墨道東西：梁藍波的當代抽象水墨
由澳門基金會主辦的澳門藝術家推廣計劃之“梁藍波：墨道東西”個人當代水墨、書法作品展，於六月二十日至二十九日在澳門教科文中心展出，展覽內容包括梁藍波的水墨和書法作品近四十件。梁藍波的作品在國際藝術界聲譽卓越且極具個人特色，他的抽象水墨畫具有深厚的傳統筆墨修為，但又非常現代，結合了西方當代藝術的各種表現手法和形式，以嶄新的面貌推動着中國當代水墨藝術的發展。
梁藍波《月出驚山鳥》系列作品通過單純的幾何圖形與傳統的中式水墨開本（宣紙特有的1 ：2的畫面比例）的結合，使畫面產生出強烈的視覺衝突，往往是六尺掛軸的長方形畫幅中赫然出現一個規則的圓形，這種表現形式極具新意。中國水墨畫向来以描寫大自然的形象為基礎，儘管尊崇意象的表達，即妙在“似與不似之間”，但從未明確倡導抽象形態的表達，因此，以幾何學規則圖形作為畫面的主要構成，在中國傳統水墨畫中極為罕見。梁藍波的《月出驚山鳥》系列其實是採用了類似於西方極簡主義繪畫的手法，以抽象、簡潔的幾何形入畫。而畫面的意境和題目卻出自王維的《鳥鳴澗》，“月出驚山鳥”描寫山中的鳥受到升月的驚擾，在寂靜的山澗傳來聲聲的鳴叫。但梁藍波的作品中既沒有鳥、也沒有澗，甚至明月也表現得極為隱晦，僅僅通過夜空中的一個圓形來代表，一大片黑黝黝的天空留給觀眾大量的想像空間，以隱喻和暗示的方式，引導觀衆聯想到驚醒的感覺、鳥的鳴叫，甚至山澗的流水。《月出驚山鳥》系列也捨棄了對色彩紛呈的大千世界的表現，沒有冷暖色調的對比，僅以濃重的墨色襯托出留白的圓形，形成強烈的黑白對比。俄羅斯著名藝術家、藝術理論家卡斯米爾 · 馬列維奇（Kasimir Malevitch）曾寫道：“黑與白致力於顯示造型的動力，我只考慮到保留必要的元素，所以把色彩都去掉了。”根據西方的色彩學理論，黑和白並非“彩色”，屬於“無彩色”或“中性色”。梁藍波以相對靜態的幾何造型和極為單純的無彩色來表現“月出驚山鳥”這樣一種富含詩意的、激越的動態場景，非常耐人尋味。
從遠處看，《月出驚山鳥》系列在形與色方面都處於極其簡約的狀態，但走近細心觀察，卻發現這漆黑的天際實際上是由千千萬萬的墨點與水的碰撞交織而成，充分體現出中國傳統水墨媒材中“墨分五色”的奧妙，只有精湛的傳統筆墨功力，才能讓黑與白滲化出如此豐富微妙的水墨韻致和深厚華滋的肌理層次。而且，“明月”也並非簡單的圓形，邊線變化非常豐富：圓形外的墨點不時突破圓形的邊界，而圓月也不時往深色的夜空散發着光暈，圓形邊界的完整性被不斷地打破，給觀眾造成了視覺心理上的動感。因此，儘管《月出驚山鳥》系列表面看來很平靜，内裡卻隱藏着無限的生機與動力。
另外，梁藍波對於虛實的運用也是獨樹一幟的。一般來説，中國畫以留白作為“虛”的部分來表現空間感，但《月出驚山鳥》系列的實體卻是一片留白的圓形，而深色的背景——他着墨的重點部分，卻並非主體，只是用來襯托畫面的空間，完全顛覆了傳統“虛”與“實”的關係。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也有理由懷疑，我們所看到的並非為“月亮”，而是一個洞，就像從井底往上觀望，圓是空間，黑色部分才是實體。可見，在梁藍波的作品中，虛實、圖底關係完全可以互換，不禁令人想起了荷蘭藝術家埃舍爾（M. C. Escher）正形、負形可不斷轉換的黑白作品。在梁藍波的《音象》和《像素》等系列作品裡，這種虛實互換的關係就更為明顯，當我們盯着黑色部分看的時候，黑色為“實”，白色為“虛”，而當我們把視線轉移到白色部分時，這種情況便會反過來，此時白色為“實”，黑色就變為“虛”，所以圖形如何被觀賞，完全取決於視點，而畫面也因此而蘊含着豐富的動感和變化。
其實，梁藍波的《音象》系列既沒有具體形象，更沒有聲音，整個畫面以黑白長條的交錯間隔造成明暗關係的等量分佈，以強烈的黑白對比產生出視覺張力。黑白圓柱／音柱之間的空間關係不斷地變換，時而黑色在前，時而白色在前，虛實關係不斷輪換。梁藍波以間接而微妙的手法，在觀衆的心理上造成有節奏的“運動”和聽到“聲音”的錯覺，而這些聲音、形象和運動卻並不確定，有的來源於錯覺、有的來源於想像，似有還無，猶如俄國藝術家康定斯基（Vassily Kandinsky）以色彩和線條表現音樂的嘗試，在視覺感官上提出了更多的思考、觀賞角度和可能性，在聲音可視化領域和圖像對聲音的表達方面都不愧為成功的探索。
像素（Pixel）是數碼圖像構成的最小單位，從系列作品的題目上來看，《像素》系列裡的方格形式顯然受到放大了的圖像像素的啟示。但《像素》系列的整體構圖令我更多地聯想到國際象棋的棋盤，垂直和水平放置的正方形黑白色塊間隔、分佈異常均匀，畫面處於一種安靜、穩定的結構。面對這些簡約的構圖，我們很自然地會將注意力放於墨點在宣紙上的各種滲化肌理：有的尖銳、有的圓渾，或聚或散，有的墨群朝着同一個方向集结，有的呈放射狀散發；墨色從黑到白形成各種灰階，虛虛實實、似有若無。這就像顯微鏡裡呈現的微觀世界，細胞的各種聚合和分裂狀態；又或如天文望遠鏡裡觀察到的漫天星塵，大小星球的各種碰撞與爆炸。然而，一個很激越、很富於動感的世界，卻被他塞進了這些規則的格子裡，這裡有系統、有規範，但不時又有一些不甘寂寞的分子力圖衝破邊界、突破局限，尋求着更為廣闊和自由的天地，作品蘊含的哲學意味，着實令人深思。而畫面交叉分佈的黑白方塊更令觀眾的視線轉移加快，呈現出閃爍和跳動的視覺效果，然而，各種複雜的虛實、疏密、動靜的博弈，都最終統一在一種極度均衡和有序的狀態之中。
梁藍波的水墨作品以中國傳統筆墨的表現形式，結合西方極簡主義的構圖與形象，既體現出道家思想中“大象無形”的精神哲學，又彰顯着西方的創新性思維和審美格調，在不斷的探索中創造出一個融匯古今中外的嶄新藝術世界，為中國當代水墨藝術的發展，開拓着無限的創作前景。
【梁藍波簡介：中央美院博士，加州美院碩士，現任澳門大學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藝術設計中心主任、曹光彪書院副院長，美國哥倫比亞密蘇里大學終身教授榮休和廣州美院客座教授。曾於世界各地舉辦個人作品展七十多次，獲選國際性或全國性重要聯展三百五十多個，獲紐約《創意季刊》國際美術大賽金獎、意大利A’設計獎等獎項八十多個。其作品常見於國際藝術博覽會以及佳士得、羅芙奧等國際現當代藝術展覽，被史丹福大學坎托藝術中心、明尼阿波利斯藝術博物館等世界十多個博物館所收藏，並被紐約《國際新美術》和倫敦《創意天才：100 位當代藝術家》選為封面。美國舊金山市市長公告將一九九九 年十一月十九日定為“梁藍波日”。】
當 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