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新聞與後事實
你確定你看到的新聞，是“真的”嗎？
隨着新興媒體、社群媒介帶來的資訊爆炸，我們在生活中往往得到了更多的“訊息”，然而，這些即時傳入的大小資訊，究竟是真？是假？
一個新興的詞彙：“假新聞”，反映了這個課題。當大眾媒體上的新聞可能為假，甚至是基於特定立場或狹隘觀點，被“製造加工”出的訊息。怎麼辦？
假新聞與假訊息頻傳，不僅是部分媒體的墮落。實際上，它已成為各方政經勢力為了自身利益所採取的一種“宣傳策略”，使得公共領域淪為真假難辨、是非不分的混亂溫床。也因此，當代媒體議題的討論中，如何面對“假新聞”，已成了各方媒體改革人士熱議的課題。
事實查核補媒體破網
當訊息傳遞的速度越快，媒體編輯台不再有餘裕多做訊息真假的把關後，誰來幫我們判斷訊息的真假？
我們看到，如今越來越多以“事實查核”為職志的機構或媒體誕生，正是察覺到替補這一工作的重要性。“事實查核”機構期待透過即時迅速確認某項訊息所依據的事實是否為真，利用種種渠道來向社會大眾發佈，以讓不實謠言能即時被破除，人們能得知完整的事實訊息以做出判斷，使得公共領域能回歸客觀論辯。
例如台灣近來即有多位民間人士投身設立“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受到各界關注。儘管該中心目前僅有5.5個人力編制，卻已屢見功效。在去年十二月引爆各界關注的“王立強共諜案”，內地政府公佈了王立強曾觸犯詐欺罪的法庭錄影，質疑其根本所言不實。然而，網絡上有特定人士卻不斷散佈“王立強並非其真名，豈會有他的法庭錄影？”時，“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即時致電澳洲，向親自採訪過王立強的澳洲新聞記者查證，確定了“王立強確實為其真名”、“有護照上的姓名為證”，並即時向台灣各界發佈，使該假訊息不再有恣意發酵的空間，讓討論減少了無謂臆測。
但“事實查核”仍有極限。每日媒體各界的訊息傳遞多如牛毛，“事實查核”的工作通常能處理的僅是一小部分；而且資訊流通稍縱即逝，且流傳在大小社群裡頭，“假新聞”可能已深入人心，再澄清也難有效果。何況許多訊息是“真中有假”、以推論包裝偏見，不容易單以“真”或“假”來斷言。而所謂“事實查核”，也很可能淪為不同政經陣營藉此攻擊對手、但輕放自身的工具。
媒體識讀教育提升判斷力
因此，不少有志之士認為需要推動“媒體識讀教育”，透過提升大眾的訊息判斷能力才可抵抗各方媒體的扭曲。
媒體識讀教育的基本目標是：“使全民具備自主思辨能力，從而以批判性角度去解讀各種媒體資訊、假新聞。”換句話說，儘管我們未必能夠直接影響媒體產製過程中的立場偏頗，但透過此種教育改變社會大眾閱聽人對媒體訊息的理解，將能夠使得人們不再一直受特定媒體所控制，而淪為其背後利益集團的禁臠。就是有“假新聞”，也將被人們唾棄。
在台灣的例子中，所謂媒體識讀教育的推動已有了超過二十年以上的歷史，許多推動媒體改革的有志之士，經常深入校園與社區舉辦演講批判主流媒體問題，日趨受到各界重視，甚至成為部分大專校院積極推動的課程。如今新一代公民對特定媒體是否帶有特殊“立場”與“議程”，漸漸有了比過去更強的敏感度；對於過度偏頗的媒體，也經常感到懷疑與不耐煩。近年來年輕人中甚至有玩笑話，把新聞媒體稱為“製造業”，諷刺其“製造新聞”多過於“客觀報道”，可說是某種媒體識讀教育下的影響。
“後事實”的困境
儘管事實查核與媒體識讀教育的努力推動，在訊息的澄清和分辨上，已有些許改善。而且，隨着社會大眾教育程度的普遍提高，理當有更強對資訊真偽的判斷能力。但我們也仍不難察覺到，種種假新聞和假訊息依舊經常在社群網絡或大眾媒體上出現，甚至“越是偏頗，越常被大力分享”。為甚麼？另一個近年來受到各界熱議的詞彙，正直指這種現象，名為“後事實”(post-truth)。
在所謂“後事實”甚囂塵上的當代，越來越多的人們彷彿根本不在乎事實為何，也不講究各種證據或推論，而是早已採取了特定的立場來認識世界。對於合乎自身認知框架的資訊與說詞，則“一概為真”，但相反的論調或訊息，則“推斷為假”。而當越來越多人擁抱了此種不講究事實為何，只相信合乎自身立場的訊息後，所謂的事實漸漸被裂解為特定群體各自所建構的一種“想像”，而彼此之間喪失了透過理性來分辨真假或溝通的可能。
“新聞訊息是假的，那又如何？”或許沒有人願意理所當然地這麼主張，或希望活在一個充滿虛假訊息、而難以辨別真偽的世界。然而，當我們得知合乎自身立場、能打擊對手的訊息時總是“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大肆分享，甚至到後來被佐證該訊息為假，也毫不以為意時，我們所實踐的信念，不正就是訊息合乎我們的偏好或想像，那就好了嗎？
面對“後事實”的時代，要重建社會大眾講究事實真相的文化，恐怕不只是事實查核的技術工作，也無法只靠媒體識讀教育來提升判斷力。問題在於，人們為何耽溺於簡化的訊息快感，甚至自知陷於偏見也不願進取觀看真相？怎麼突破這樣的刺激反應困境？
因此，“假新聞”與“後事實”的浪潮是這波挑戰的顯像，但其背後的根本課題是：“理性”與“真實”對當代人們的意義為何？如何在焦慮與疏離甚囂塵上的年代仍能引導人們、產生啟蒙依歸？若政治事業具有引領人群進步的可能，這必然是其無法迴避的課題。
林柏儀(大學講師、社運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