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究竟有多少同胞罹難？（完）
三、唐德剛教授對死難數字的表述
著名歷史學家唐德剛教授生前發起成立並積極參與北美二十世紀中華史學會、日本侵華研究學會和對索賠同胞會等，歷年發表了不少有關抗日戰爭的研究文章和講稿。二○一四年七月，中國近代史口述學會蒐集和整理了唐教授這些文稿，以《民國史抗戰篇：烽火八年》為書名，交台灣遠流出版。由於唐教授邃於抗日戰史，故筆者特別闢出這一節來介紹唐氏對死難數字的表述。惟經整理，發現唐教授也有兩千萬和三千萬之說，今排列如下：
1、二千萬之說
“兩千萬抗日烈士在天有靈”吳章銓（編者的話）引唐德剛言。
“而日本軍閥在侵華的八年之中所屠殺的中國俘虜和平民，總計在兩千萬人以上。”（五十三頁《南京大屠殺不是從南京開始的》，一九九八年一月廿二日）。這裡或者可以解釋並不包括陣亡的官兵。
2、三千萬之說
“抗戰的勝利也是我全民拿三千五百萬顆頭顱和值幾億噸黃金的公私財富換來的……我們飲水思源，就該把當年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的三千五百萬死難軍民同胞，一古腦兒忘記了嗎？”（十五頁，載於台灣印行《抗戰勝利五十周年國際研討會論文集》）。
“藉以紀念我抗日死難的數千萬全體軍民。”（三百四十三頁，一九九四年七月七日在台北師範大學作《紀念抗戰、對日索償》的講辭）。
“八年苦戰，我全國軍民死難者達三千五百萬人之多”；“一以悼念抗戰蒙難之三千五百萬軍民同胞……若非我三千餘萬同胞之犧牲，使我國躋身四強之列”（三百五十九至三百六十頁，一九九五年八月十八日在“紀念抗戰勝利五十周年國際研討會”上的發言）。
“把當年抗戰，中國三千萬傷亡的積欠償清！”（三百六十四頁，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三日的《南京大屠殺五十年祭文》）。
“堆滿了，三千萬條血肉模糊的屍體”；“安息吧，三千萬死難的烈士”；“為抗戰捐軀的三千萬烈士們”；“在天上的三千萬烈士靈魂”（三百九十八至四百○二頁，一九八九年二月十七日《祭中國抗戰烈士文》）
四、抗日戰爭死亡人數表述的檢討
1、官兵死亡數字的檢討
歷來對官兵的陣亡數字，人們多引用何應欽將軍的著書，畢竟何是陸軍總司令兼參謀總長極具權威性。但何的統計，誠如他自己所說：“當待正式戰史”。其數字是偏低的，倘如以上的計算，全部加起來是一百九十二萬二千多人，較之韓啟桐二百六十二萬的數字還要少，是一定要修正的，而且注意還要加上共軍和游擊隊等的數字。其實，在戰時公佈戰果，往往會為穩定軍心、大長自己士氣，刻意多報擊斃敵人數目，少報自己犧牲數字。所以在戰後必須重新校核統計，如前蘇聯的陣亡官兵統計，一九九三年修正為六百八十五萬人。
2、一千萬之數已被棄用
這一千萬之數是包括軍與民，是在戰後不久因應對日索償和國際法庭開審而作出的，時間異常緊迫，那是非常初段而又不完全的統計，所以肯定要被修正而棄用。
3、劉庭華的死傷統計
如筆者開首所言，死傷三千五百萬是沒有說明死多少、傷多少？劉庭華則引出資料，解釋死一千八百萬、傷一千七百萬。這是否就是官方公佈死傷三千五百萬的依據呢？有待官方詮釋。但數字是如何計出來，可惜劉庭華沒有提供更多資料。首先暫不質疑死亡一千八百萬，但負傷少於死亡，似乎悖於常理。從來戰災或事故，除了空難或突發意外因不及逃生之外，都是傷多於死。而戰災的負傷率，國際上的計算方法比較低的也有一點七倍，兩倍是常見，甚或高至三倍以上。因此，如果死一千八百萬，負傷人數至少也有三千萬，而兩倍的三千六百萬也不是誇大之詞。
4、損失二千萬人之說
兩名歷史學家劉大年和唐德剛都先後直截了當地點出死亡人數，前者在一九九五年，後者則在一九九八年，同樣可惜的是未見出典或統計方法。
5、唐德剛教授的三千萬死難說
從唐德剛教授的《烽火八年》來看，對抗日戰爭人命的損失是極少用上“死傷”一詞，更多是果斷地用“死難”來描述，除了有“二千萬以上”之說外，三千萬更多見，甚至出現三千五百萬。但同樣缺少了論證，而且數字浮游不定。這裡請恕直言，但無損筆者對唐教授的尊敬。
五、增補：日本史書的表述
日本關於中日戰爭的史籍，可謂汗牛充棟。日本史學家，以爬梳文獻、援引有據而聞於世。他們從多角度研究中日戰爭，不乏可供參考之作。然就九 · 一八事變後的侵華戰爭中，對中方遇害人數的研究，比較匱乏，那是可以理解，不能強求。以我之寡聞，今僅能舉出日本四種史書，以供研究。
16)井上清、鈴木正四合著《日本近代史》，成書於一九五○年代，一九五九年中國已有譯本，一九七三年再由北京商務印書館出版。書內載一九四六年南京政府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編纂的材料（井上清註釋中稱，是周錫卿氏從北京將材料寄給他的），從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三年僅六年間，軍人戰病死傷者五百六十二萬人，日本佔領區一般人民被殺傷者一百三十五萬人，因空襲而死傷者達七十六萬人。（見六九九頁）
17)日人秦郁彥著《日中戰爭史》，東京河出書房新社於一九七二年增補改訂出版。在第七章後記引《抗戰簡史》稱，日中戰爭中，中國軍人陣亡人數至一九四一年止，有一百○二萬八千人；至一九四五年止，達到一百三十二萬人。與此相比，日本戰歿者是四十萬五千人。（見三○四頁）
以上二書，有關數字都轉引自中方資料。
18)日本歷史學研究會編《歷史家はなぜ“侵略”にこだわるか》（歷史家何以對“侵略”如此拘泥），歷史學研究會於一九八二年出版，其內的圖表顯示，中國在太平洋戰爭（即一九四一年十二月至一九四五年八月）中，被害人數超過一千三百萬以上，內分軍人和游擊隊有三百萬人；平民則有一千萬人以上。（見四八頁）編者註引來自本多公榮著《ぼくらの太平洋戰爭》（我們的太平洋戰爭）。
以上的一千三百萬以上的死亡人數，很值得參考，但年期是太平洋戰爭的三年○八個月，很可能是七 · 七事變後的八年抗爭之誤，必須要辨清。但日方史學家承認中日戰爭中國被害人數超過一千三百萬，是很勇敢的表現，雖然實際上是遠不止此數，但以此數為基礎，既作研究，也可用作和日方交涉。
19)日本侵略史講座實行委員會：朴慶植、林歲德、內海愛子、森正孝、木元茂夫著《侵略 · 布告なき戰爭》（侵略與不宣而戰），東京社會評論社於一九八五年出版。書後的結語：日軍殺害亞洲人民超過一千八百萬人，就欠缺一言反省與謝罪。（見二八○頁）
上文是說殺害亞洲人民逾一千八百萬，如參考18)引書的〈太平洋戰爭各國別死亡者數圖表〉，減去亞洲各國死亡人數，餘為中國被殺者數目，也有一千二、三百萬人。此說也值得參考入檔。
六、增補：《蔣中正日記》有逾三千萬死難者之說
上引3.《中央日報》報道蔣介石於七 · 七抗戰十周年前夕向全國發表講話，指稱為抗戰而犧牲有一千萬人。同於一九四七年五月，行政院賠償委員會發表了如下統計數字：
平民死亡四百三十九萬七千五百○四人
軍民死傷一千二百七十八萬四千九百七十四人
行政院賠償委員發表在蔣介石全國講話之前，結果不為蔣所採用，徑直提犧牲人數一千萬。其後，筆者查閱蔣介石其他年度的抗戰紀念日的談話和發言，並無所得，直至近年看到《蔣中正日記》刊本，才有驚喜的發現。
由呂芳上、源流成主編《蔣中正日記（1951）》，台北民國歷史文化學社、國史館於二○二三年聯合出版。
一九五一年，蔣介石敗退台灣已兩年，堅持撰寫日記，在九月三日的抗戰勝利日，蔣公濡毫作記：
今日為抗戰勝利、接受日本投降書之第六周年。十時到圓山忠烈祠致祭抗戰陣亡軍民之靈，為抗戰而死亡之人民不下三千萬，軍隊之官兵則逾三百萬人以上。
這則重要《日記》，清楚道出抗戰遇害的平民“不下三千萬”，即超過三千萬人；官兵方面，超“逾三百萬人以上”。兩者之數，毫不含糊，不寫“死傷”，直接用“死亡”來表述。兩數相加，超逾三千三百萬，甚至逼近三千五百萬、太驚駭、太惶恐了！
蔣介石所記，引據何在，有待查考。但蔣公敗走台灣之前，仍是一國元首，在一九四七年七月之後，為着追討日本賠償戰災的問題，定必繼續開展全國調查，所以曾任中華民國總統的蔣介石，應該握有可靠的資料和報告，絕不會信口雌黃，招來話柄。因此，《蔣中正日記》之記載，具有權威性，極具史料價值。問題在於此三千五百萬數字是否包括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游擊隊和敵後根據地的數字。同時，是八年全面抗戰的死難數字，還是十四年抗日烽火的殉難人數，《日記》稍欠清晰。行文上“為抗戰而死”，史學方家會否同意是十四年之說。
今提供二○二五年五月八日俄羅斯衛星通訊社的電文作參照：
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克里姆林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談時表示，蘇聯和中國在二戰中作出的不可勝數的犧牲，值得永遠銘記……
蘇聯付出了二千七百萬人的生命，將他們刻在祖國的祭壇、勝利的祭壇上。中國為爭取自由和獨立而進行的戰爭也奪去了三千七百萬人的生命。
據前蘇聯—九六五年出版的《歷史問題》第五期，提二次大戰的死難者，蘇聯二千萬、中國一千萬。當年的調查，似以蘇聯為本位，對其他國家的統計，有欠嚴謹。後來，蘇聯繼續深入調查，不斷作出修正。此次普京的發言，除了發表他們有據的二千七百萬生命被奪去，也大幅提高中國為爭取自由和獨立付出了三千七百萬人的生命。我們不知道普京的數據如何得來，但明顯認識到過去是低估了中國在抗日戰爭犧牲的人數。
蔣介石的親筆手記——《日記》，早已成為史家所爭相閱覽、引據的珍貴文獻，其內容雖然還要和其他史料作精準比較，但以他身居領袖之位，並為當事人、親歷者，故可信程度極高。《日記》所載受害者三千三百萬以上（平民加官兵），暫可引以為據，建議以稍為保守的提法：中國十四年的抗日戰爭，痛失軍民三千萬。
在這個數字的基礎上，我們仍需努力調查、研究，尋找更多鐵證，以支持所提數據，才是史家所應盡之責。
續閱九月三日《蔣中正日記》：
為抗戰而亡之人民不下三千萬，軍隊之官兵則逾三百萬人以上。英美竟摒除我“中華民國”，簽訂對日和約，此何如事，此可忍孰不可忍，美國其休矣乎！
九月四日又記：
今日美國在舊金山召集其所謂對日和約會議，摒除我國於和會之外，此為我國之辱，而更為美國之恥。人類正羲，世界公理，皆為美國此一舉而消滅殆盡。
一九五一年九月四日，美國主導的舊金山對日和談會議，五十二個國家出席，唯獨沒有中國。原因是蘇聯和東歐國家以及印度，支持新中國北京政府參加和會，英國也表同意。但美國堅拒北京派代表，擬由蔣介石政權參加。經過幾個月的明爭暗鬥，最終美國行使霸主大權，“不邀請中國出席和會”，是美國於戰後第一次露出霸主一錘定音的行徑。
中國在擊敗日本軍國主義者的戰鬥中，經歷時間最長、犧牲最大、貢獻最多，竟被排斥對日和會之外，實在是荒天下之大謬，也是中華民族的奇恥大辱。中國外交部長周恩來當即發表聲明，嚴辭抗議，拒絕承認《舊金山和約》。在美國保護傘下苟延政權的蔣介石，就只能痛罵美國的不仁不義。
筆者翻開九月三、四兩天《蔣中正日記》，除引出抗日戰爭有逾三千萬死難者的記載外，還有就是中國被拒於對日和議大門之外，是一大屈辱，也有抗戰未完全勝利之感，試問能舉杯慶祝勝利、緬懷先烈嗎？戰後，我們還是一窮二白，為解決溫飽而艱苦奮鬥，所以勝利日的慶祝還遠矣！直至這十多年，走上偉大的復興，國家開始富強，不再受欺凌，可以敬告先烈，中華民族站起來了，正在大踏步前進！於是，便舉行盛大的閱兵，紀念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勝利八十周年，也緬懷先烈，銘記歷史，珍愛和平。只有自強，才不受辱，不再被侵略，和平的日子才會到來。
七、全國正展開抗日戰爭傷亡的調研
十年前，曾將拙文〈七十年忽略了的抗戰死亡人數〉輾轉寄送到中央黨史研究室。後來，獲得回覆，藉悉國家正展開全國的調研工作。欣喜之餘，扼要介紹如下：
本着對歷史、對民族、對抗戰英烈負責的原則，中央黨史研究室於二○○四年決定開展“抗日戰爭時期中國人口傷亡和財產損失”的課題調研，迄今已逾十年（按覆函是二○一六年）。二○一四年秋和二○一五年秋，共有兩批成果正式出版……二.專題卷：《抗日戰爭時期大慘案》、《山東省百縣（市區）抗日戰爭時期死難者名錄》、《抗日戰爭時期華僑人口傷亡和財產損失》、《日本侵華細菌戰研究報告》、《抗戰時期中國勞工傷亡調查》、《抗日戰爭中國軍隊傷亡調查》、《侵華日軍“慰安婦”問題研究》；三.相關檔案滙編：《國民政府檔案中有關抗日戰爭時期人口傷亡和財產損失資料選編》、《抗日戰爭時期八路軍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檔案選編》、《抗日戰爭時期中國解放區人口傷亡和財產損失檔案選編》。這些成果雖然仍不能詳盡回答您在信中希求的犧牲和殉難人數，但畢竟是大大推進了這方面的研究。我們仍在繼續努力。
喜見覆函，已是碩果纍纍。往後，深信豐收在望。
畢竟抗戰勝利已八十周年，親歷戰火不幸的一代，大多已辭世。欲追查，不是年年，而是月月銳減。今不避淺陋，建議全國徵集有知道先人是遭日軍或日偽殺害的後代，以及陣亡捐軀的烈士後人，提供有關生平資料，或憶述見聞，蒐集入檔，再提交專家、學者覈證，製為名錄，上呈委員會集計。
說易行難，但只要敢於攻關，逐漸積累，將此重大的歷史課題整理出來，既為幸事，亦可慰三千萬軍民同胞於泉下！
中日關係史研究學者 黃 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