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驚悚

癡迷《詩經》的網友，每每自發評選集中“金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等，不出意料悉數入選。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八個漢字，蘊藉了豐富情感和深刻內涵，具有引領讀者重返歷史現場的功能，催促紅男綠女奔赴溫柔鄉的動能。楊柳依依，是春風吹來的舒暢、驛亭別去的憂傷，也是時光流轉的見證，浸漫着詩情愁緒。若問大江南北有多少麗人取名“楊柳”，掌戶籍者即使盡責保密，明眼人心中依然有數。那數量，不上萬也成千。

細察世界颱風委員會的命名表，多用溫柔陰性名字如玉兔、雲雀、玫瑰、百合、娜基莉、丹娜絲等，以期災害相對較小。颱風名號，曰“天鴿”，曰“山竹”，聽來清雅可人，彷彿二八女子自唐詩宋詞中施施而來。然其形貌之猙獰，破壞力之強悍，但凡經歷者，無不心存餘悸。

如此看，命名之事，純屬人類的一廂情願。各提供國、地區的氣象部門高管，或拈花微笑，或尋章覓句，將源自大洋深淵的暴風驟雨，一一貼上詩意標籤。似乎如此“施法”，那雷霆萬鈞的大自然之怒，便被馴服於筆墨之間，繼而化作會議室裡的談笑清風。

海上生明月，明月皎皎，傳汝意，寄吾思。海上生成強颱風，天下神鬼不得安寧。這一回，熱帶氣旋“楊柳”，面相如地府凶神惡煞。當其來襲，一時天象驟變，黑雲壓城。狂風挾着暴雨，如萬千鐵騎奔突而至。小小澳門街，瞬間淹沒在一片灰濛中。

中午時分，車至蓮花路，終於停步不前。窗外世界漸成澤國，水勢洶洶，漫過輪胎，囂囂然有浸漫車廂之勢。空氣中充斥焦灼與不安，乘客世相，自然琳琅多元：或語音留言向家人報平安，或拍攝視頻與友人分享；長者閉目養神，猶如老僧入定；買餸家傭，語氣怯怯地匯報雨情路況；擔心遲到的工友、臨時請假的白領，面露焦慮，聲調都顫抖了。不難想像電話那頭腦滿腸肥的老闆、上司，平日裡何等的尖酸刻薄。座中一男士，年齡不大，卻早早謝了頂。窗外電閃雷鳴，愣是面無表情。間或眼珠一輪，露出狡黠青光。

困座良久，車子終於動了，焦躁的心，略微緩解。詎料行至路氹連貫處，道路成河，徹底癱瘓。天公瘋狂倒水，車廂化為孤島，乘客急，司機更急。有急於辦事者欲棄車涉水，司機履職有術——大家聽好了。係你哋要求落車，我開車門，係你哋同意㗎。

為了打發無聊，我借用車廂裡的Wi-Fi捉棋。平日坐發財巴，從關閘到金光大道，時常收割三連勝，這一回坐巴士，心神不定，三戰皆墨。雨勢不減，水還在漲，相識的、自來熟的，開始聊天。我與鄰座老伯對視，竟生出蹚水之念。“走吧，由呢度行去石排灣，大約十分鐘。”於是推門下車，沿高架橋底步行。欲橫穿馬路，又一陣風雨撲來，打得人搖搖晃晃，只得折返車上。

這一段風雨同路，我是難以忘卻了。

劉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