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客心情

一般人在酒店二樓雅座用餐，如果去的時候人氣甚旺，並不會介意鄰近的座位是否有人。如果坐下許久，仍然如同包場，就會不太樂意有人上樓，擾了清興，因此對樓梯的響動特別敏感。這個時候，食客的聽覺也會被調動起來。魯迅筆下的主人公身處一石居的二樓，獨坐獨酌，佐以蘸了辣醬的油豆腐，從故鄉酒食中尋味舊時心情，不時俯瞰窗外廢園中的雪與山茶花，孤獨然而清靜，雅不欲其他酒客上來，“偶然聽得樓梯上腳步響，便不由的有些懊惱，待到看見是堂倌，才又安心了”。作為獨酌的酒客，他不僅在品，在看，也在聽，感官體驗從平面拓展為立體，一石居也因為人與空間的多元互動，而作為感官聯覺體。

不過，一石居畢竟是公共空間，有沒有人來，不能隨人所願。聽覺已異常敏銳的獨酌客聽到了不同於堂倌的腳步聲，且能夠判斷出寂寞時空的闖入者大致已走到什麼位置。當他害怕似的抬頭去看這“無干的同伴”，“同時也就吃驚的站起來”。在已淪為異鄉的故鄉，獨酌客竟意外地遇見了舊友呂緯甫。呂是他的舊同窗，也是做教員時代的舊同事。

獨酌客的視覺感知在一瞬間將呂緯甫在時間中的遷異作了定性：“（他的）面貌雖然頗有些改變，但一見也就認識，獨有行動卻變得格外迂緩，很不像當年敏捷精悍的呂緯甫了。”

佛教有無常之說，意為一切因緣所生，漸次敗壞。英國哲學家休謨認為，自我並非整體常住，乃先後相續之無數部分。今日之呂緯甫，不復昔日之呂緯甫。他的長方臉衰瘦了，又濃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神采。這個新文化運動時期的弄潮兒，被現實與世俗拋到了滿是碎渣的沙灘上。他的故事，也是時間的故事。休謨因為執着於感覺不相關性原則，所以覺得時間也可以分為零碎的部分，也就是把時間“空間化”了。酒樓上的獨酌客見證了時間的空間化。

龔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