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時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暑假的一天,外面熱浪蒸騰,我躲在家中涼意沁人的房間裡翻閱《解剖學圖譜》,窗前老舊的冷氣機發出喘鳴,活像一位肺心病患者。窗外榕樹上的知了聲嘶力竭地叫着,彷彿要將整個夏天撕開一道口子。門鈴不合時宜地響了。
我極不情願地趿拉着拖鞋去開門,只見門外站着一位老婦人,約莫六十多歲,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過時的碎花襯衫裡,背有點駝,褲腳沾着星星點點的泥漬。她手裡拎着個竹篾編的籃子,裡面分明露出兩個突兀的雞頭,朝我瞪眼,看起來是一公一母。
“搵邊個?”我用粵語白話問,未等回覆,心裡已生出幾分不耐煩。
“我搵阿李主任,街道辦的李主任。”老婦人帶着濃重的鄉音,說話時眼睛不敢直視我,只盯着自己的布鞋尖。
我這才覺得她有些眼熟,似乎前個禮拜來過。我母親是塘口鎮街道辦的人事處主任,說來也不過是芝麻大的官兒,卻管着街坊鄰里的諸多瑣事。來找她辦事的人絡繹不絕,連鄉下的遠房親戚都不時登門造訪。這老婦人大約也是其中之一吧。
“我媽不在。”我言簡意賅,希望她知難而退。
老婦人卻躊躇着不肯走,“那我等等吧,等等,李主任就快回來了吧?”
我沒應聲,只好側身讓她進來。她便小心翼翼地把兩雞放在大廳角落,那兩隻動物從籃子裡瞬間解放出來,但雞爪仍被草繩捆着,撲騰了幾下,落下幾根羽毛和一股難聞的氣味。作為自詡的城裡人,我對那股來自雞身上的味道,以及牠們泄殖孔排出的黃白色黏稠物可謂深惡痛絕。
老婦人似乎察覺到我的不悅,趕緊把雞往牆角又挪了挪,自己則蜷縮在沙發的一角,似乎要把身體壓縮到最小。
我索性回到了房間,繼續看書。偶爾,我能聽到客廳裡雞的鬱悶咕咕聲和老婦人嘶啞的咳嗽聲,好像她有許多黏痰卡在喉嚨,愈聽自己心裡便愈發煩躁,這樣一個鄉下老婦,帶着兩隻臭雞來找我媽,無非又是為了什麼調動工作、開證明之類的事。這些年看得多了,我還沒上大學之前,他們就前仆後繼地上門。儘管彼時,我已離開家鄉讀醫科大學第二年了。但就那暑假,兩個月不到,我已看到第五個陌生人來找我媽了。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母親還沒回來,我也沒有打電話告訴她家裡有客。老婦人忽然輕輕敲我的房門。
“乜嘢事啊?”我走到門口迎着她,語氣故意放高到不友善的調子。
“對唔住,小哥,廁所係邊啊?”老婦人怯生生地問。
我隨手指了指方向,聽由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關上門。不一會兒,傳來沖水聲。我心裡暗罵:這麼熱的天,還要應付這麼一個不速之客。
她又坐了一個多小時,估計是悶坐得慌了吧,最後,終於決定離開。臨走前,她再次敲我的房門。
“小哥,李主任回來,麻煩你跟她說,塘口鎮自力村的張玲芙來搵過她。”老婦人說,“我寫個名字吧,怕你記不住。”只見她從口袋裡摸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顫巍巍地寫下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張玲芙。那字跡像是剛學寫字的孩童弄的,筆劃支離,卻一筆一劃極認真。
她走後,我打算上廁所,推開衛生間的門,赫然發現抽水馬桶的第二層坐墊上有兩個清晰的泥巴鞋印。老婦人顯然是踩在馬桶坐墊上如廁的,把坐墊當成了踏板,硬生生把馬桶當做蹲廁。不知道是她太講究怕屁股碰了我們的陌生坐墊,還是不知道馬桶本就該坐着排泄的。
此刻,客廳裡的兩隻雞再次發出不耐煩的“咯咯”聲,我心裡又是一陣噁心,立刻拿出消毒液,狠狠地擦洗坐墊。
傍晚,母親回來,看見牆角的兩隻雞,居然毫無驚訝之意。
“塘口鎮自力村的有個叫張玲芙的阿婆來過,等了你兩個多小時。”我沒好氣地說,“她還踩在馬桶墊上上廁所,真是髒死了!”
母親歎了口氣,“是她啊,來過幾次了。”
“又是來求你辦事的?”我問。
母親點點頭,走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飯,“她小兒子在鄉下的小學工作七八年了,想調去省城。她來找過我幾次,想讓我出個證明,證明他是在工作之餘參加中山大學漢語言專業自考本科的,證明他在我們當地是優秀的語文教師。”
“那你怎麼沒答應?”我問,雖然知道母親一向謹慎,從不輕易為人開這種證明。
母親淘米的手頓了一下,“要是都調去省城,鄉下小學就缺了人手啦,我們的小孩子還要不要老師?再說,我確實沒有這個權力,我也無法出這個證明,這事本來可以先找教育局啊。”
我愣住了,忽然想起老婦人寫名字時那個笨拙的姿勢。
“那她怎麼辦?”
母親搖搖頭,“我說了不行,可她總覺得是我不肯幫忙。這次來,怕是她家裡的人又纏她了。”
晚上,母親和許多人通了電話,內容大致還是張阿婆兒子的事。掛掉電話後,母親陷入了沉默。
“這兩隻雞再不餵點水和吃食,恐怕就要餓死了。”母親回過神來,第一句話居然是關心起雞來。
記得那晚,我老是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想起老婦人蜷縮在沙發一角的樣子,想起那歪歪扭扭的字跡,想起馬桶坐墊上的鞋印。
母親睡前說,張阿婆是一個人從村子走到城裡的,足足走了兩小時!我朦朧的腦海中浮現着田裡蒸騰而上的水汽,蜿蜒的鄉間小路伸向遠方,遠方的碉樓在綠茵中緘默不語。這就是我熟悉而陌生的家鄉——開平。在酷日中,只見一個老婦人在泥沼中跋涉,身上沾着泥土,手中提着為家庭命運而準備的、卻在城裡人看來是微薄的禮物。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母親對着那兩隻被臨時拴在陽台上的雞發愁。
我看着那兩隻雞,一公一母,羽毛光澤,眼神警惕。牠們偶爾撲騰幾下翅膀,發出不安的咕咕聲,儼然也知道自己身處陌生環境,甚至可能命懸一線。
“那你打算怎麼辦?”我問母親。
母親歎了口氣,“還能怎麼辦?事情辦不成,禮就不能收。得把雞送回去。”
這差事最終竟然落在了我頭上。母親說讓我“見識見識世面,學學人情世故”。於是詳解了自力村的去法,叫我騎單車去找那老婦人。
“自力村不好找,路彎彎繞繞的。你到了村裡,打聽那個叫張玲芙阿婆的,她丈夫叫陳志強,在村裡最大的那棟碉樓門口做看更,忘了叫什麼名的樓了,樓頂做成羅馬花園似的,有近百年歷史了。問問那裡的村民,應該就能找到的。”母親交代道,“記住,客氣點,就說事情還在努力,但這禮太重了,我們不能收。”
不知道哪裡來的歷練勇氣,我居然接受了母親的任務。
第三天上午,我推着單車出門了。那兩隻雞被裝在網兜裡,掛在車把上,不時撲騰,引得路人側目。八月的開平,和絕大多數嶺南地區一樣,空氣濕熱得能擰出水來,蟬鳴一陣高過一陣,撕扯着凝滯的空氣。
從鎮上出發,最初還有平整的水泥路。越往鄉間去,路越發崎嶇不平。道旁先是新蓋的樓房,漸漸變成了斑駁的老屋,最後是鄉野景象。稻田綠得晃眼,水光瀲灩,遠處丘陵起伏,勾勒出柔和的黛色曲線。
騎了大約一個鐘頭車,路邊開始出現碉樓的身影。這些中西合璧的建築突兀地聳立在田野間,像是從異域飄來的種子,在這片土地上紮了根,開了花,卻又與周遭的景致奇妙地融合。有些碉樓保存完好,樓頂字跡依稀可辨;更多的則是荒廢已久,牆皮剝落,窗戶空洞,只剩下藤蔓依戀地攀爬,為殘破的身軀披上綠裝。
如果不是有這趟任務,我還真沒機會仔細觀賞碉樓和鄉野的美輪美奐,平時,這些距離城鎮不遠的景觀為什麼跟我有那麼深的鴻溝阻隔呢?
拋下思考,我依照母親說的方向拐進一條更窄的小路。路兩旁是高大的榕樹,氣根垂落,如老者長鬚。樹蔭濃密,頓時清涼了許多。偶爾經過村落,見到老人們坐在屋前竹椅上,搖着蒲扇,目光隨着我這陌生人移動。雞犬在巷陌間閒逛,對於我的闖入似乎並不在意。只是,犬們偶爾衝着我或我身旁的雞,好奇地湊過來,發出不太友好的狺狺。
自力村顯然比我想像的更難找。騎車到中午,我問了幾次路,得到的回答多是含混的“往前再走走”“好像是在那邊”。鄉音濃重,我聽得半懂不懂,只好憑感覺繼續前行。
太陽越發毒辣,那兩隻雞也開始不安分起來,在網兜裡掙扎撲騰。我停下車,給牠們們喂了些水,自己也坐在路邊樹蔭下休息,吃了幾口從家裡帶來的麵包。不遠處是一座三層高的碉樓,外觀破敗卻依然能想見當年的氣派。羅馬柱拱衛着入口,外牆的藍彩瓷磚雖已暗淡,卻在陽光下偶爾閃爍,如同逝去時光的迴光返照。
繼續上路時,我已然汗流浹背,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鄉間小路縱橫交錯,如同迷宮,我不時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方向。偶爾見到田裡勞作的農人,想上前問路,卻又猶豫。大學生回鄉,連個路都找不到,實在是丟面子。況且手裡還提着兩隻雞,更顯得滑稽可笑。
就這樣兜兜轉轉,到了下午三四點鐘,我終於看到一塊斑駁的路牌,上面寫着“自力村”。心中一陣歡喜,加快蹬車速度進了村。
村子比我想像的要大,房屋散佈,並不緊湊。幾座特別蒼老的碉樓聳立其間,最高的一座約有五六層,頂上還有個哥特式涼亭結構(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什麼是哥特式,只不過多年後積累了知識才知曉)。村中多是老人和小孩,青壯年難覓蹤跡。
我該找誰打聽張阿婆呢?望着那些坐在門前的身影,我忽然躊躇起來。
為什麼要我一個大學生挨家挨戶問人?這場景想想就令人難堪。我推着單車在村裡轉了兩圈,希望偶然能遇到那老婦人,卻未能如願。
太陽即將西斜,將碉樓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知道不能再耽擱了,必須開口問人才有機會了卻這樁苦差事。但就在這時,一種奇怪的固執攫住了我。我忽然覺得這一切是多麼荒謬——為兩隻雞奔波大半天,在這個陌生的村莊裡像個傻瓜似的轉來轉去。
一種莫名的憤怒和委屈湧上心頭。我賭氣似的推車走向村外,來到一座孤零零立在田野間的碉樓前。這座碉樓比村中的那些更加破敗,門窗全無,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只有頂層的幾扇小窗還倔強地空着,像一雙雙盲眼,茫然地凝視四方。
我停下車,解開網兜。那兩隻雞似乎感知到自由將至,撲騰得更厲害了。
“走吧走吧,”我喃喃自語,“反正我也找不到你們的主人了。”
打開網兜口,那隻公雞先跳了出來,遲疑地走了幾步,“咯咯”地叫着,好像在質問我到底意欲何為,見我無言,牠隨後昂首挺胸,揚起鮮紅的雞冠,像個落敗了仍不失尊嚴的騎士盯着我,忽然轉身,飛快地、興高采烈地鑽進了旁邊的草叢。那母雞緊隨其後,追着丈夫而去,兩者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視野中了。
我站在碉樓前,忽然感到一陣解脫,繼而又是一陣空虛。夕陽下,碉樓的影子籠罩着我,像是一句帶着魔咒的嘲諷。風吹過,碉樓牆上的不知名灌木沙沙作響,似乎在竊竊私語,議論着這個城市來的傻小子和他愚蠢的行為。
回程路上,我編好了謊話:找到了張阿婆,她起初不肯收,經我再三勸說才收下雞,還感謝母親費心。
母親當晚沒有懷疑,只問了句:“張阿婆的家還好找嗎?”
“挺好找的。”我說,低頭扒飯,其實不敢看她的眼睛。
奇怪的是,母親後來再沒提起這件事,那位老婦人有沒有再來,我也不知道。有時我會想,母親是否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力村很難找,是否預料到我可能根本找不到張阿婆?或許她讓我去還雞,只是走個形式,以示廉潔?然而,在兒子面前,她有必要這樣造作嗎?又或者,在那位老婦人和我們母子心中,彼此都是無足輕重的陌生人,那兩隻雞的命運,本來就無關緊要?
暑假結束,我返回廣州繼續學業。城市喧囂很快淹沒了那幾天的記憶,只有偶爾在夢中,我還會見到那些破敗的碉樓,和那兩隻“咯咯”地奔向自由的家禽。夢中,碉樓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有着那老婦人渾濁卻明亮的眸光,靜靜地注視着我這個撒謊的自詡是城市人的青年。
殘酷的是,在廣州城中,我們不過也都是省城人眼裡的鄉巴佬。
幾年後,我步入大學五年級,其實也就是向大學、向廣州準備告別的時刻到了。按校規,我們醫科生實習須得下鄉半年,到廣州以外的縣城醫院去。於我而言,這卻是橫生枝節的一樁麻煩事。
因為那時我一心考研究生,希望常住廣州,這樣才能及時獲取考試信息,購買參考資料,參加補習班。這實習半年,對我來說實在是耽擱不起的時光。我暗自盤算,如果能尋到門路一直留在廣州,便可專心溫書備考,勝券在握。
愁腸百結之際,室友阿峰對我說:“處理下鄉事務的陳澄老師,也就是剛來當我們年級輔導員才一年多的那位,不正是你們開平的同鄉?你怎麼不去疏通疏通?”
我躊躇道:“雖然是是同鄉,我卻極少跟他打交道,我也不是什麼八面玲瓏的人,怎樣開得這口?”
阿峰笑了:“你前段時間在學校舉辦的家鄉攝影賽中拍的開平碉樓,不是得了二等獎麼?就拿這個作由頭吧!他定然對你有印象的。”
我左思右想,別無他法,不過還是先撥通了家裡的電話。我深知,母親常年在鎮上街道辦事處任職,待人接物最是練達。她的意見最寶貴。
兩天之後,我用信封裝着一疊開平碉樓的照片,在陳老師辦公室外故作徘徊。走廊裡的消毒水氣味刺鼻,讓我想起初入醫科大學時的惶恐。終於等到陳老師出來時,我趕忙上前,遞上照片,說是同鄉的一點心意。
這陳老師約莫三十出頭,戴一副跟他一樣羸弱的金絲眼鏡,面皮白淨,個頭不高,典型的知識分子模樣。他接過照片,翻看良久,臉上露出笑意:“這碉樓拍得真好。瞧,這就是瑞石樓,古典西洋風格最明顯了,你取的角度也好。去年我回開平,竟沒發現家鄉這般美。你就是攝影比賽得了二等獎的林曉飈?”
“對,對,就是我……”我支支吾吾,話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吐不出請託之事。陳老師何等精明,一眼看穿我的窘迫,溫言道:“曉飈,你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我繼續支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陳老師,我們同鄉一場,我也快畢業了,一直沒有機會感謝你這一年多的照顧,我媽剛好有事來廣州出差,想請你吃頓便飯,就今天晚上,可以嗎?”
陳老師沉吟片刻,終於微笑點頭。
傍晚時分,我與陳老師來到校旁的“豐澤園”餐廳,母親早已候在那裡多時。她點了一桌佳餚,豐盛得不像“便飯”。記得,裡面有陳皮鴨、雞湯鮑魚。
席間多是敘舊,說說開平的人事變遷,碉樓的滄桑歷史。母親與陳老師相談甚歡,彼此恭維的話說了幾籮筐。自然,陳老師也把我誇得像個學霸似的,其實,我的成績不過是中上游而已。
飯至中途,母親終於切入正題,提及我欲留廣州實習、不去下鄉的事。陳老師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凝固了,筷子擱在碗上,漸漸不語。冷氣機在我們頭頂嗡嗡轉動,力圖攪動着板結的空氣。
“這事,有點難辦。”陳老師蒼白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飯後,我們三人沿着廣州大道漫步。夏夜的風裹挾着白玉蘭的香氣,路邊的眼科醫院還亮着幾盞燈。我們剛才一開始火熱的談話,不知何時,變得死寂一片,我媽原是能言善辯之人,此時也只好暫時保持沉默,以退為進。陳老師似乎不好意思就此告別,躊躇片刻道:“上我家喝杯茶吧。”
陳老師的家在區莊附近的老居民樓裡,樓梯間的燈昏黃不明。他家比我想像的簡樸許多,兩室一廳的小格局,逼仄得有點透不過氣,居然住了四口人——他腼腆的妻子、繈褓中的嬰兒,還有一位老婦人正坐在廳中擇菜。
“這是我的學生和家長,開平來的,鄉親啊!”陳老師向老婦人簡短介紹。
老婦人見我們進來,眯着眼打量片刻,忽然顫巍巍站起來,抓住母親的手道:“李主任!您就係塘口鎮上的李主任吧?”
母親怔了怔,仔細端詳老婦人的面容,她微駝的身姿,驀地想起來了:“張玲芙?張婆婆,您怎麼也在廣州?”
“這是我阿媽。”陳老師在旁解釋道,一臉詫異。
張阿婆激動不已,絮絮地說起往事。原來幾年前,就是她曾來我家懇請母親幫忙將她小兒子調到廣州工作。
此時,我終於認出了她。
“多虧您那時指點門路,我細仔才來了廣州。”張阿婆指着陳老師,又握着母親的手不放,眼中閃着淚光,“都唔知點樣多謝您先得啊。”
陳老師站在一旁,神情複雜。他看看老母親,又看看我們,輕歎一聲:“原來還有這層緣份。”
茶過三巡,我們告辭下樓。陳老師送我們下去。樓梯間燈光昏暗,母親忽然從包裡取出幾張鈔票,迅速塞進陳老師手中。我看不真切,只瞥見是百元紙幣,不知有幾張。陳老師推拒不得,母親已攜我轉身快速下樓。
走在廣州的街燈下,我五味雜陳,此刻,在這光怪陸離的城市裡,我似乎隱隱聽到耳邊響起雞鳴,似乎不遠處,有兩隻雞在“咯咯”地追逐嬉戲。
不久,實習名單公佈,我與五六名同學留在廣州的鐵路醫院實習,無需下鄉。後來得知,留下的或是廣東工業大學校長的公子,或是市委某領導的千金,或是港澳台學生,或是年級裡著名的交際花。各有各的門路,我竟成了其中最底層、最默默無聞的一個。
在農林下路的鐵路醫院,我們多是掛名實習而已。我天天往返於學校與出租屋之間,潛心備考。鐵路醫院裡,幾乎沒有我的影子。我相信,那幾個人也和我一樣。後來考研初試放榜,我竟得了第一。當然,那時候不過是為了用成績證明自己的考試能力而已,純屬逞能和鬥氣,對於那些醫學各專業的前景,我實在知之甚少。或許,我本質上只是個文人,對容易被道德綁架的行業並無發自內心的興趣。如今工作多年,才知其噬人心骨,苦不堪言。
後來,我問母親,你是怎樣幫了張阿婆一家的?
母親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說,我真的沒辦法幫她呀,我最後還是留了一手,那是我們的副鎮長,跟我很熟。可這條後路,我是留給將來你需要的時候用的呀。唉,人情,有時只能用一次。但,究竟是誰幫了張阿婆呢?
林 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