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弟
從花店老闆娘口中,我第一次聽到別人稱讚弟弟的為人。從小到大,他就是個惹麻煩的主兒。他唸小學時,我還是中學生,便要代母親以“家長”的身份去見他學校的訓導主任;長大了的他惹過一次小官非,我去諮詢律師;就連他的婚姻大事,也得由我與未來姻親“交涉”。
弟弟並不頑劣,他只是比我更讓人操心罷了。我早婚離家,沒有陪伴弟弟到成年。本來他沒讀到中學畢業,應該在母親的蛋舖幫忙。雖然是小生意,但足以支撐他日後的生活。可他偏不,跑去香港做酒樓侍應生、做升降機維修員。少年弟弟港漂到十八歲,命運便給他上了枷鎖!
好不容易挨過鼻咽癌的治療,與死神擦肩而過,康復後的他益發吊兒郎當。雖然時不時會被他氣得冒煙,但我能理解他今朝有酒今朝醉背後的顧影自憐。他直面過人生苦短,難道不能得快樂時且快樂?只是苦了母親。母親也曾患鼻咽癌,但她為了生計,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所以她不想弟弟累己累人,勸他不要結婚生子,但弟弟還是成家了。弟弟的大兒子滿半歲,母親走了。
初中程度的弟弟找工作不易,他做過雜七雜八的賣貨郎、營業員,也用他在手提電話發揮小宇宙的技術開過一間商場內的小店,竟還當過老師教倉頡輸入法。
在我看到家庭責任開始在他心裡生根發芽之時,沒想到,他的人生列車已開到終站!弟弟患的是腦癌。
在過去的廿一年間,我敲擊鍵盤,寫過弟弟臨終前的點滴,寫過一個以他為原型的短篇故事,提及他的文章不少,但他想要的自傳,我無能為力。而這個新鍵盤似有驅動思念的功能鍵,讓我回想在弟弟三十二年的人生中,我沒有好好了解他,還對他有些誤解。為此敲出四篇專欄,怕日後記憶漸次模糊,想不起辜負了他。
(四之四)
水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