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銀全幣種信用卡
2025年11月15日
第C06版:攝影
澳門虛擬圖書館

不圓滿的美

不圓滿的美

我對拍攝殘缺的雕像情有獨鍾,似乎因為殘缺,它們揭示了原始宗教幻想裡圓滿的虛妄。應該不只我一人這樣想,有那麼多人讚美斷臂的維納斯,而不是上千萬完好的維納斯,可見殘缺永遠提供遺憾的情感驅動力,再加上對空無所能容納的無數可能性的想像力。

殘缺的往往是稀少的,甚至唯一的。記得當年環繞越南全境的旅行,三部相機留下了上千的照片,但最後得以被選入我的代表作攝影集的,是我在旅遊巴上對路過的一個“爛尾樓”寺院驚鴻一瞥般拍下的佛像半成品——照片本身也是半成品,不穩的構圖,不凝固的輪廓,流逝的時間,如此種種,都在替我佛唸詠這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相對應於基督教,則是傳道書裡那句:“虛空的虛空,一切都是虛空,一切都是捕風”吧,攝影本身就是捕風捉影,不是嗎?在西方文明的源頭:希臘廢墟中更多這樣的感觸。我一邊拍,一邊寫下《那麼多殘破的苦難》這樣的詩。

“我們配不上那麼多殘破的苦難嗎?”我似乎聽到遊客們問。但就是如此,苦難有了重量,神話和詩具體化,為那麼多年代層層疊疊的雕塑殘像,不再浮沉在愛琴海被遠山上的女神俯瞰,不再屬於神的秘釀。

神像在黃土中伸出一隻大理石手指,是為了絆倒我們的輪迴——最後還不是和我們一起,被囚禁在後代想像的平面、球體或莫比烏斯形狀的地獄裡?“一切都必須得忍受,因命運如此。”這是古希臘最著名的女詩人薩福的詩句,也是殘章,她的詩也是因為幾乎沒有完整的存留而顯得美,甚至更為新穎、現代。

在雅典考古博物館,這一切比比皆是:那趕赴奧林匹克的跑者的腰肢被憑空消失;那拉庇泰的美少年被半人馬永遠箝制(因命運如此)。還有那些哲學家——愛智者們的頭像、半胸像,他們也被囚禁在大理石方墩裡只露出睿智的頭和愚蠢的雞雞。但更多的是斷手的美少年少女,他們在戀愛尚未開始就被凝固,永遠不得擁抱彼此——但我們這些可憐的人類,即使沒有斷手斷臂也不得擁抱彼此。

這是何等悠古的遺憾啊。我想起我去過兩次盧浮宮,唯一拍照並賦詩的是一具名不經傳的埃及女像,也是殘破的——

她的丈夫的頭沒有了,她的婆娑世界沒有了,她的髮辮編織的快樂還在。蓮花朵朵曾經向她游來,隨之鱷魚瓜分了她的情人,她也渴望過她的頭變成獅首,在子宮或胸腔抹上香料?眾星曾經停轉片刻,為了有人——不只是今天在盧浮宮的你我——要定睛看看她的寂寞。

廖偉棠

2025-11-15 廖偉棠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46037.html 1 不圓滿的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