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參數
“‘光滑’,這個一定要開啦!”阿丘用一種見不得有人吃水餃不沾醬油的聲音說道。他對任何人都自稱是一名遊戲美術設計師,只不過少講了前面的“待聘”兩個字。
現在的阿丘不過就是從業界的遊戲公司外包一些簡單的電繪項目,勉強餬口。
我坐在他家裡那間和室一樣的客廳,看他彎腰駝背地盯着前方的電視熒幕,一隻手彷彿緊緊握着另一半一樣握着滑鼠,從他手心流淌到那顆滑鼠上的汗液大概能夠燉出一碗雞湯。
“還有這個——極致渲染,這個也要打開。”阿丘繼續一臉興致勃勃地解釋,“這個沒有打開,出來的角色會不好看。”
“嗯……”我慵懶地聳聳肩,看着和他相同的畫面。幾年前,一套名為“碰撞”的圖像生成工具橫空出世,支援任何能夠輸入文字的設備。如此革命性的技術當即在繪畫圈掀起一波風暴,透過鍵入一段又一段的“提示詞”,一張如假包換的圖像便會透過背後的運算機制在短短幾分鐘內形成——花、草、樹木、人物、動物、場景,乃至於各種稀奇古怪的畫面。
說來諷刺,阿丘正是被這套系統“取代”的業界繪師,偏偏現在,他卻得依賴它交出案子的成品。
我聽着阿丘喃喃自語,確認每一項他希望的預設條件都被加入運算機制中。片刻後他清清喉嚨:“好了。”他說道,戰戰兢兢地將滑鼠游標移到畫面中的“開始生成”。
“然後呢?”我皺起眉頭。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熒幕上浮現的進度條開始增加,最後,整個熒幕閃了一下,一幅精緻的人物特寫出現在畫面生成區,與阿丘的要求如出一轍:一名身材火辣的女救生員,只是……
“怎麼會這樣啦!”他大叫一聲,注視自己的傑作。那確實是一名救生員,同時具備所有男性幻想中的女性特質,唯獨多了一條手臂。
我定神打量輸入視窗中的提示詞:傑出畫質、高標準、光滑、半裸、美感、夢幻、超現實、完美、極致渲染、光影、電影鏡頭……
“喂,阿丘……有些詞看起來不太像是在形容正常人欸。”
“唉呦,你不懂啦!就是要這樣輸入跑出來的圖才會好看啊!”他朝我揮揮手,一副懶得對門外漢解釋的樣子。
“你打算再讓它跑一次嗎?”我確認似地問道,沒把他的酸言酸語當一回事。阿丘沒回應,於是我又叫了他一次,同時瞄到熒幕下方顯示的時間。“唉,有點晚了。我可能要先——”
“你等一下啦。”他拉住我,彷彿渴望獲得認同的大孩子,“我再試一次給你看。”
“好吧……”我嘆口氣,但沒有坐回地上。我等了等,看他在功能視窗中的各個設定拉桿間調整了一大堆參數,最後,重新按下生成鍵。
“這次一定不會錯。”阿丘放開滑鼠,聲音卻少了先前的自信。
果不其然,新的運算結果更加失敗——畫面中的女子不僅四肢歪斜,五官也扭成一團。
“哇啊,怎麼會這樣?之前明明都可以!”
我搖搖頭,總覺得那幅失敗的生成畫面散發出一股荒謬感,像是在呼應創作者的人生。我並不是很懂“指令式生成工具”背後的運作原理,但也許人工智慧模型沒有聰明到能夠判斷每一項條件是否相容。有的時候,被攪和在一起的原料未必會形成能夠下嚥的東西,怪不得有不少業界人士曾在網絡上公開抵制這套工具。
“阿丘,我真的要走了。”我無奈地說道,然而他卻沒有轉頭看我一眼,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
***
幾天過後,當我再一次見到阿丘時,他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不過也許是因為他當時正在跟小娜攀談。她就站在阿丘那間由一樓店舖改建成的住家門口,穿着制服、背着畫板,正準備要趕去上課。
我沒有刻意繞過去湊熱鬧,畢竟我也得趕着通勤,另一個原因則是我和小娜沒怎麼談過話。她是阿丘鄰居家的孩子,我對此人的了解多半來自阿丘的描述,至於他們在談甚麼……小娜是附近職校的學生,唸的也是繪畫相關的科系,然而我很確定她當下只是在找理由結束話題。
那天晚上,阿丘再一次把我找到他的家裡去。“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他在我進門時又叫又跳地說道。
“你幹嘛一直這樣糾纏別人?”
“咦?甚麼意思?”阿丘愣了一下,接着才意會過來,“噢,你是說早上……”
“你就不怕會耽誤她上課嗎?”
“唉呦,耽誤甚麼,難得可以跟同好交流耶!”
我搖搖頭,“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整天遊手好閒好嘛。”
“我也要上班啊!”阿丘的聲音聽起來很冤枉。
“你這叫‘在家接案’。”我一邊糾正一邊跟着他進入客廳,“你知道你跟上班或學生最大的差別在哪裡嗎?”他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你騷擾完別人之後還可以躺回床上睡覺,人家不行。”
“唉呦,我就說了是交流,‘同好交流’。”
“好,所以你們早上到底在講甚麼?”我看阿丘一臉委屈,索性便放過他,誰知道那張長年不修邊幅的臉馬上冒出一抹得意。
“嘿嘿,你一定想不到,小娜跟我說她也有在用碰撞這套工具。”
“甚麼?”我皺起眉頭,“所以你說同好指的是這個?”
“小娜,她告訴我要怎麼讓生成出來的圖片變得正常,就在……”阿丘神秘兮兮地說道,同時彎腰坐到地上,撿起散落在一旁的鍵盤和滑鼠,“參照、參照、參照、參照……”他反覆唸着那個字眼,手中的滑鼠則快速在碰撞的網頁式介面上來回翻找,直到游標停在某個不起眼的位置,像是從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裡挖出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物件參照功能,就是這個啦!”
我不以為意地輕哼一聲,打算等他自己說下去。
“小娜說只要讓系統參考一張正常人的照片,生成出來的圖就不會失真。只要……”阿丘迅速從某個資料夾內撈出一張女明星的清涼照,以上傳圖片的方式塞入生成系統的參照檔案庫,接着按下生成鍵。
我瞄了一眼他輸入的提示詞,幾乎跟幾天前我看到的一模一樣,就連那句“一名身材火辣的女救生員”都沒有更動,難道他從那天過後就一直不斷在嘗試?
“你看,成功了!”
我的思緒被阿丘歇斯底里的叫聲打斷。他說得沒錯,熒幕上的畫面確實是一名符合“常人認知”的人類女性,而且提示詞的要求一樣也沒少。
“你看,小娜是不是很厲害!”
“所以你想怎樣,跟她求婚嗎?”我翻翻白眼,卻看見阿丘半張着嘴,表情靦腆又古怪。接着他別過頭,彷彿認真在思考這件事。
我一看他的樣子不對勁,馬上靠過去,“唉,我隨便說的,你別當真啊。”
“你也覺得小娜她……”
“阿丘,”我鄭重地將一隻手搭到他的肩膀上,“你的年紀都可以當她爸了。”
阿丘愣了一下,隨後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嗯……也對,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他的目光回到前方的電視熒幕,我們一起盯着那張生成出來的圖像許久,彼此都沒有說半句話。
也許是我錯覺,我總覺得那份完成作品的喜悅並沒有反映在他的臉上。
***
又過了幾天,我在趕着前往捷運站的途中再次見到阿丘與小娜在門口交談,然而他肯定是說了甚麼冒犯人家的話,因為我親眼目睹小娜一臉不高興地掉頭走掉。
當天晚上,我一下了班便直奔阿丘住家的大門。我在門口又敲又喊,直到一陣蹣跚的腳步聲從裡頭傳來,“咦?怎麼是你?”他睡眼惺忪地從門後探出頭。
“甚麼叫怎麼是我?”我不耐煩地問道,聲音中的不滿很是明顯,“你不會真的跑去跟人家求婚吧?我都說了我是隨便講的!”
“噢,你在說甚麼啦!”阿丘一聽,擺出一副小題大作的樣子,“我怎麼可能這麼蠢,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好不好!”
“喔?”我一愣,承認自己有些出乎意料,“那……沒事啦,我只是擔心你。”
“噗,擔心甚麼啦。唉,算了我要回去睡覺了。”阿丘揉揉自己的眼睛,準備把門關上。
“等一下……”我攔住他,一時對於悄悄在他身上加諸那些莫須有的指控有些愧疚,“如果你早上不是在跟小娜告白,她為甚麼會那麼生氣?”
“你看到了喔?”
我點點頭,“我看到她不太想理你的樣子。”
“不是求婚啦……”阿丘搔搔頭,像是要說出口的事情比求婚還更難以啟齒,“我只是問她……我是問小娜能不能給我幾張她的照片。”
“甚麼?”我臉色大變,總覺得自己太早收回那份懷疑,“你要人家的照片要做甚麼?”
“哎喲,我只是要拿來參照啦!”
“……參照?那個生成系統上面的功能?”我馬上聯想。
“對啦,對啦。”阿丘心不甘情不願地回應。
“你……”我舉起手,想要破口大罵,片刻後卻打消了那個念頭。何必呢?我問自己,我幹嘛多管閒事?“算了,隨你便。”我說,語氣甚至比預期的還要平靜。
然而比起和對方要照片,我寧可阿丘是去跟對方求婚。
***
那天過後,我便沒有在早晨見到小娜和阿丘。無論她最後有沒有答應把自己的照片借給阿丘使用,他當着對方的面提出那樣的要求,恐怕都改變了兩人的關係。
我試着告訴自己這是好事,至少我不必擔心哪天小娜的家長會怒氣衝衝地找上門,或者阿丘又做出甚麼令人意想不到的脫序之舉。
我嘆口氣,在他家門前停下腳步。身為阿丘的朋友,我知道自己不該把他想得如此十惡不赦,問題是那些登上新聞頭條的案件可不是這樣說的,我們都很清楚走投無路更容易逼人賭上一切,做出……
喀啦——
阿丘住家玄關的玻璃門被人拉開,他穿着簡便的居家短褲和一件尺寸過小的T恤,那件上衣讓他的身材更顯臃腫。“吶,你是要借浴室對不對?”
“嗯……今天是我們那一區停水。”我應道,強迫自己收起多餘的念頭。距離上一次來他家串門子已經過了一個多月,阿丘整個人似乎多了一層陌生感。我跟着他入內,穿過客廳時卻瞄到櫃子上多了好幾幅相框,於是好奇地貼近一看。詭異的是,照片裡的人竟是小娜,不……那些根本不是照片,而是畫得惟妙惟肖的圖像。
“喂,阿丘……你為甚麼會有這些圖?”我指着其中一副相框問道,每張圖片裡的背景都不一樣,有些甚至不像現實中的場景,然而畫裡的女子卻都是小娜,像極了一套以她為主題的攝影集。
“那還不簡單,我用碰撞生成之後再印出來不就好了。”
“我的意思是你怎麼生成出她的臉?”我再次問道,“……她答應把照片給你用,嗯?”
“對啊。”
“阿丘……你真的沒有對人家做甚麼?”我沒有離開客廳,腦海裡閃過這一個多月來沒見到小娜和阿丘在門口聊天,那究竟是巧合,還是另有蹊蹺。
“我是能對她做甚麼啦!”阿丘很快否認,接着便催促我往浴室的方向走,“快點,你不是要洗澡?”
那天晚上的澡我洗得戰戰兢兢,然而甚麼事情也沒發生,就連我離開阿丘家的時候也看不出任何異狀。隔天早上,我經過阿丘家門前時看見巷口停了一台巡邏車。
兩名警察匆匆下了車,朝我的反方向跑去,只可惜要趕上班的緣故,我始終沒能知道他們最後是去了哪裡。
***
幾天後的晚上,我在一陣猶豫後終於鼓起勇氣。
我離開公寓,大步朝阿丘的住家大門走去,一隻手則捏緊藏在口袋裡的辣椒水。昏暗的光線透過他家玄關的玻璃門透出,散發陣陣詭譎的氛圍。我敲敲門,然後看見一抹急促的身影接近。
“嗨,阿丘,我可以……進去看一下嗎?”
“進來?”阿丘的反應有些遲疑,“喔,好啦,怎麼這麼突然?”
我耐住性子,等着他讓出玄關通道,“你在忙嗎?可以讓我看一下你最近都在畫甚麼圖?”
我跟在阿丘身後問道,刻意跟他保持距離。
“噢,好啊。”他領着我走進客廳,我注意到櫃子上的照片又多了不少,“你為甚麼要用小娜的臉生成那麼多張圖片?”
“嘿,因為我把小娜的樣子當成了預設的參照條件。”
我屏住呼吸聆聽他所說出口的一字一句。
“為甚麼一定要拿東西參照?為甚麼不直接輸入你想要的提示詞就好?”
“唉呦,如果沒有東西參照的話,出來的角色又會變四不像啊。”阿丘若無其事地抱怨,“而且小娜的臉不管搭上甚麼樣的造型都好看。”
“所以……”我話還沒說完,眼角餘光瞄到一抹披在角落沙發上的純白。
“阿丘,為甚麼你會有那件制服?”我整個人跳了起來,用顫抖的聲音問,連走過去確認都省了。他盯着熒幕,似乎沒有專心聽我在講甚麼。
“阿丘!”我從他手裡搶過那顆黏乎乎的滑鼠,甩到一旁。
“你幹甚麼啦!”
“哪有甚麼制服!”
“小娜……她在哪裡?”我抽出口袋的辣椒水,對準他。
***
“嗯,所以您確定要我們作廢這份報案單對吧?”坐在我面前的那名警員問道。
“麻煩你了。”我點點頭,聲音沒有透露出猶豫。
“您在本來的報案內容當中提到懷疑對方傷害鄰居家的女兒,為何當初會提出這樣的指控?”
我回想:“阿丘他……最近迷上一套圖像生成工具,他想要把小娜的臉當成人物的參考模型。”
“你懷疑他會透過暴力手段取得對方的樣貌?”
“因為我不覺得小娜會答應這件事,而且……”我頓了頓,沒說下去。
“而且甚麼?”
“而且阿丘這幾年過得並不好——他沒甚麼存款,前陣子又失業,加上使用那套工具的過程不是那麼順利,我擔心要是他再被小娜拒絕……”會完全被擊垮。我告訴自己,卻沒有說出口。沒錯,每一段人生遭遇都像是一句提示詞,而當你把最糟糕的條件加在一起,便很有可能催生出真正的怪物。只是……
“所以你認為他並沒有做那件事?”那名警員再次問道。我沉默了半晌。
“你曉得對方的家人也報案了對吧?”
“小娜失蹤的事情跟阿丘沒有關係。”
我抬起頭,看向問話的人,說道:“因為小娜……她是阿丘內心的參照,不是他行為的提示詞。”
樂 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