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轍改弦拔萃出群 偷梁換柱旋乾轉坤
在外憂內困、危機四伏的年頭，充滿了不確定性的客觀環境沒有擊潰電影人的意志，個別武俠導演憑藉新思維與新作風迎難而上，讓創作路向和作品結構發生本質上的巨變，就連宏觀形勢也因此而出現新舊交融的局面。當時大多數武俠片編導都沒有在劇情高潮部分採用雙線平行敘事，不過凌雲與司徒安這對夢幻組合在《如來神掌（四集）》（一九六四年）作出了成功的示範，片尾精彩絕倫的雙線平行敘事畫面，讓老中青三代高手一同經歷千鈞一髮的時刻。其後武俠權威導演胡鵬在《鐵劍朱痕》（上、下集，一九六五年）裡易轍改弦，首次接觸台灣武俠小說以及各種旁門左道，馬上虛心向後輩學習，並邀來凌雲的最佳拍檔司徒安，合力改編諸葛青雲小說。結果司徒安在正派盜劍一段裡如法炮製，一方面令甄秋水（陳寶珠飾）與孟翠雲（譚倩紅飾）受困於人為引水淹敵機關，同時讓武功大進的傅天麟（張英才飾）單挑靈蛇教教主逍遙子（石堅飾）敗北被擒，兩個空間的驚險場面縱橫交織，氣氛緊張刺激。至於新晉導演簫笙在《武林聖火令》（上、下集，一九六五年）首次獨立執導，既借鏡了前人的寶貴經驗，又不乏趣味盎然的狂想，比如世外高人幽冥鬼叟（鄭君綿飾）身懷的絕技“鬼聲鬼氣”，是專門以笑聲制敵的音波功，跟陳烈品電影《六指琴魔》（一至三集，一九六五年）裡自立為武林至尊的六指琴魔（雷鳴飾）所彈奏的“天龍八音”，同樣非同凡響。
其時音波功與毒功都是最常見又最強勢的反派技倆。《六指琴魔》的首個武林浩劫高潮乃六指琴魔在仙人峰以琴音突襲各門各派豪傑，雖然“玉面郎君”東方白（岳麟飾）以神秘人的身份帶領眾人席地而坐、運功抵抗，可惜群雄終究被琴音支配，互相殘殺而死，幸得東方白以霹靂神掌震退惡魔。胡鵬在拍攝《鐵劍朱痕》期間，不單向凌雲取經，亦參考了陳烈品電影裡多姿多采的旁門左道元素，以及相關技倆的破解方法。正如首集後段，逍遙子陣營為了搶得朱痕寶劍，不遵守“九九黃山大會”之約，中途攔截正派的七名俠士。其中稱霸苗疆的銅鼓天尊（關正良飾）所佈下的銅鼓陣，是一種以螺旋狀全景框動畫呈現的鼓聲音波功，縱使不及“天龍八音”邪門詭異，卻霸道萬分；而南方怪道（吳殷志飾）手持的隨身武器五色毒蓮子，“蓮蓬”中心唯一的洞，被外圍的六個洞環繞，外觀頗像美國軍事武器M61火神式機炮①或M134迷你砲機槍，能遠距離發射出有毒火炮，攻擊形式和作戰功能宛如美軍在越戰時期大量使用的刺激性毒劑②，殺傷力則接近《碧血金釵》（一至四集，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四年）裡“七十二地煞”的連環毒火炮陣。七俠被音波功和先進有毒武器夾擊，只好席地而坐，運功抵禦，各人陸續倒下之際，葛如人（駱恭飾）和神醫國手（李壽祺飾）知道無法繼續相持下去，唯有一起衝向銅鼓天尊，葛如人在倒地前，使出強勁的掌風大破銅鼓陣。
除了南方怪道的五色毒蓮子，靈蛇教上下亦精於用毒，其毒鏢、毒霧、毒沙、毒杖均害人不淺。面對邪魔外道作惡，毒功肆虐武林，正道核心不得不利用易容術聲東擊西、偷梁換柱，從而旋乾轉坤。丹心劍客（駱恭飾）雖不像東方白般長時間以大頭佛面具蒙面示人，但一路上以“葛如人”這個虛假身份引導正派之士在逆境中前行，又化妝成隱世高手，先把寶劍暗中調包，再試圖排解正邪爭端。③其實台灣武俠小說家諸葛青雲筆下的毒功和易容術，某程度上是對智慧或文化的頌讚；如何運用有限的資源來達至拔萃出群的改編效果④，取決於創作團隊的功力。那時一線武俠導演不但開始以易容術去表現正派絕頂高手的神秘感和聰明才智，亦開始擅用影像去處理反派靈魂人物的邪惡形象。《鐵劍朱痕》的三位俠客誤入靈蛇道院監牢一場，逍遙子透過機關門上的方形小窗奚落“萍縱四友”的其中二人，石堅的臉部大特寫，猙獰狡獪程度不下於劉克宣在《武當飛鳳》（上、下集，一九六四年）監視客棧房間內兩位主角一舉一動之時，那惡魔般的側影。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六指琴魔》開場，由女聲唱出“八弦琴，六指魔，挑動江湖平地起風波，相殺戮，不融和，武林遭浩劫，八方人士受災磨”，六指琴魔背向鏡頭彈琴，配合接二連三的全景框爆破，震撼的畫面猶如炮彈爆炸；其神秘莫測而且窮兵黷武的特殊形象，幾乎一開始就跟現代戰爭中的始作俑者劃上等號。
註釋：
① 美國“火神”機炮是二戰後美國通用電氣公司根據“火神計劃”研製開發的一種二十毫米高速旋轉六管加特林機炮，可用於近距離空中格鬥和俯衝掃射等任務。M61火神式機炮自從一九五〇年代被美軍正式裝備以來，已經被空軍以及海軍的眾多機型所採用。王振德主編，方菲等著：《兵器百科全書》，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〇〇六年五月，第七十七頁。
② 這些毒劑裝入槍彈或榴彈拋射到目標區，藉助燃燒、爆炸或碰撒擴散到空氣中，也能用直接噴灑的方法擴散到目標區。人體在接觸毒劑之後，一般會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而嚴重影響其對抗能力。黃守銓、卞榮宣編著：《世界軍武發展史：輕兵器篇》，台北：世潮出版有限公司，二〇〇四年，第二百九十四頁。
③ 東方白與丹心劍客兩位故意隱藏身份的絕頂高手，可說是《奪魂旗》（上、下集，一九六三年）裡真“奪魂旗”的變奏。
④ 《鐵劍朱痕》的製作水平勝過同年同類作品如康毅的《帝疆爭雄記》（上、下集，一九六五年）、凌雲的《聖劍風雲》（上、下集，一九六五年）、黃鶴聲的《簫聲震武林》（上、下集，一九六五年），而且不遜於陳烈品的《六指琴魔》。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七十）
令狐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