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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20日
第B11版: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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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羅伯特·弗蘭克

再見羅伯特·弗蘭克

十二月攝影界的大事,應該就是馬丁 · 帕爾的去世,這位堪稱後現代攝影重鎮的老頑童,嬉笑怒罵皆文章,所以他的離開我並無太大感觸。何況,早在二十年前他的影響力如日中天的時候,我就批判過他:“他進行的是一種社會學攝影,扎根資本社會的污泥中,難免不受社會的玷污,拍攝市場者最後也成為市場的貨品。世界和馬丁 · 帕爾都在冷笑,看誰笑到最後。”

倒是十月,一次意外的重逢讓我想起二〇一九年九月九日去世的羅伯特 · 弗蘭克。他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攝影大師,他去世時我被更巨大的悲劇分心,竟無寫文悼念半句。這次在台北“空總當代文化實驗場”(簡稱空總)參觀國際攝影節,遭遇羅伯特 · 弗蘭克的回顧展,讓我再一次沉浸在他的銳利和憂鬱之中。

為甚麼羅伯特 · 弗蘭克那麼偉大?因為美國移民羅伯特 · 弗蘭克開始他的路上攝影時,攝影鏡頭才真正探到了人物的身旁,攝影師直至觀眾是直接和被攝者共存共活的,這生命片斷的存留因其更大的偶然性而充滿了生之“氣息”。美國也不只是一個美國夢的寄託或者左翼的批判對象,而是有血有肉,悲欣交集的詩篇。

尤其他的代表作《美國人》,逃離理性的形式、幾何的構圖,從理解美國人深處的孤獨和冷漠出發選擇那些非決定性的瞬間——那是一個分崩離析的時代的分崩離析的表現,主體渙散了,沒有甚麼是決定性的,一切曖昧的細節,都在參與解釋它們所處的這個世界。這次回顧展大量展出《美國人》的作品,甚至展出當初底片的“打樣”——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看到整卷底片的內容,看到大師如何取捨——儘管他拍攝的每一張底片都那麼意氣充沛。

還有大量他晚年隱居北美海岸小屋拍攝的POLA寶麗來撕拉片,上面充滿了藥水的淋漓痕跡,也是一個超越悲觀的詩人的痕跡,與海潮、雨水相關。旁邊寫滿了羅伯特 · 弗蘭克的“詩”——或者說更像是他老友凱魯亞克的“俳句”。比如說這一首名為《土地》的:

日出時分,海洋結冰了三十英里

零下二十度

雪天使在漁夫的一百年玻璃窗上醒過來

也跳舞……

致敬一位攝影家,我一般的作法就是直接用他的風格拍攝他的展覽,這次我也忍不住拍攝了很多,但始終距離他的憂鬱甚遠。我只好歸咎於數碼相機的冰冷和乾淨,沒有四十年前的寶麗來、六十年前的徠卡M3(弗蘭克的愛機)那種溫暖與濕潤,像淚水一樣的。

廖偉棠

2025-12-20 廖偉棠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52914.html 1 再見羅伯特·弗蘭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