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似詩
毋庸置疑,人的一輩子幾乎都定所在就業或家鄉的區域,偶有遷移,亦在相同的文化習俗之地,而雖旅遊方興未艾,騰乘飛機遠拋至萬里異域,也是十餘天至一個月的時間,便興起莫名的鄉愁而歸,當然最牽掛的是在家園的親眷,或無法分身的工作。同樣的作息與熟稔的環境下,一輩子便如斯倥傯的度過,世代無聲無息的遞嬗着。
但對於觸感靈敏的詩人,而又頻頻遊歷於不同的國度裡,或長久寄居於不同的城鎮以至遙遠的異域,內心的激蕩何止以浩歎來形容呢?
歐洲、美國、法國、台灣、香港與越南等地,將我的鄉愁與時空的交錯,切割得如醉的幻象,如癡的情懷,當然也充滿仳離時的蒼涼與泫泫的不捨,我在一本詩集的自序中,是如斯形容這種糾葛混纏。
預知事情的來臨可使我們從容安排,但預知即將遠行,卻使我對愈理愈亂的情緒不知所措。猶記十八歲那年,帶着一身懵懂來到數千里外的台灣求學,那時不經世事的思維只盼迅速流向新奇的異域,幻想新世界的彩姿會將初長的心靈綴飾得更艷麗,又可觸受熟聽已久的流浪,和一份煢居的恣放與空寞,電影與小說不是頻頻告訴我們,逸舒的家居生活不可能有異遇嗎?
驀然顧首,桌上的豆燈燃燒了十年,當我驚覺瀟灑的感知已被太多的悲歡離合震撃得創傷纍纍,方知生命並不是童話裡那片蔚闊的藍天,任你隨意翱翔。
初次離鄉之際,曾認為短促的暫別,除了庭園蓊鬱,樹木高發外,一切憧憬舊識都會無恙如故,怎知竟從封封家書讀出他們的成長,婚配,遷徙,凋零,原來人類的生老病死恰似艸木逢迎春夏秋冬。在固囿的遞嬗中作有限的抉擇,也能引起人們無數的觳觫不安,否則,我們怎會在酣睡中被曩昔的痕跡驚醒。
平日,總隨意哼唱歌曲裡“遠行”兩字,但當臨離依依,收拾行囊上路時,那一袋袋攜不走的情感包袱,又豈是返往的鴻劄能撫平彼此的縈念。唯有真實的擁有能滿足人們的慾念,而所謂神往遙思等抽象名詞,只使我們陷入更空泛的失落吧。
遠行的人,必須強忍雙親情義,夫妻恩愛,至於親朋的羡慕與祝福,除非他日錦衣榮歸,不然倒成了沉重的心理負荷。
你能想像,客鄉的第一個夜晚,是如何成眠?
這是我年輕時發表的一段小品文,今時重翻翫讀,那種時空交錯飛逝的幻覺,更重心頭。
西貢,台北,巴黎將我成長的心路歷程切割得有太多的激情與茫然。追索一段稚氣引愁的青澀歲月,便將流光轉返熏風怡人的西貢,重溫那份歡柔湛濃的情愛,又將生命的鏡頭拉回上世紀七十年代古拙撲簡的台北,傷懷花都冷僻的流浪足跡,典麗的遐思卻遙觸塞納河旁的拉丁區。
夢想,是年輕人的希望,但圓夢卻是每個人經歷生命淬煉後之洗禮的凝聚。詩篇結集,除了只想鐫刻東西奔飛的鴻爪外,醞釀重新出發的動力更具實質意義。
生活在真實與虛無之間閃爍存在,詩的功能準確將人類活動生滅的情緒作最貼切的詮釋,而詩的張力亦最能表達潛伏在靈魂深邃裡的吶喊,這種吶喊除了嘗試在宇宙的洪流中找尋自我的定位外,亦希冀將人性本質的愛與情作更完美的演出。
乘着文字的翅膀翱翔,詩人除了要具備深度馭駕語言的修為,豐沛的想像力,也許在其思維中必須建構一個烏托邦的世界,這樣孕育出來之詩篇的序幕或劇終,更會令人餘音繞樑,無限伸展個體想像空間。
追逐潮流的詩也許只能迎合時下的風味,而只沉耽於用大量學術為架構之詩亦非臻美,詩人必須具有獨稟的才氣以及心靈最純真的啟感,才能醱酵一首傳世的詩篇。
在人類生存之時空年輪轉動裡,詩是永遠溢出甘醇的液汁,讓少數因有創作而昇華的詩人顯得偉大,讓那些無意而邂逅擁抱它的群眾得慰藉。
詩人的舞台是狹隘的,但不一定孤寂,一首好詩是會鑿穿時空流光的藩籬去震懾或撫舐同類的靈魂。
上述那激蕩心靈的告白,是我第三本詩集“生命是悲歡相連的鐵軌”之前序,正是我在不同時空裡碰撞多元的異樣文化,呈現出內心的激歎與迷惘,這種情愫,似乎不容易以文字的詮釋括然表達出來。
今日仍踱步於寛闊的巴黎香榭麗舍大道,在陽光篩灑的咖啡座上,吮吸着花都浪漫悠閒的氤氳,看着行人如“玫瑰人生”般的音樂節奏之步履,流覽四周的倜儻風華:時尚,香水,美酒與藝文氣息,令人沉醉在如夢幻美景般的氛圍裡,明天隨着劃破長空的飛機,又躋身在人潮熙攘,萬象霓虹燈火的香港,喘迫的生活節奏伴着商店鳴放的音樂,分秒不停地敲擊經過的路人,炒樓,炒金,炒股票凝聚成市民臉龐的笑靨或沉悲,對昂貴的汽車鞠躬或媚眼拋向各式的名牌手袋,似乎是生活不可缺乏慣性操作。
歐洲擁有很多歷史悠遠的文化古城與遺跡,這些遊人如鯽的喧嘩,四周林立的飲食餐座,地道特色的禮品店或紀念品攤位,巴黎鐵塔、凱旋門、大笨鐘、比薩斜塔,童話裡的美人魚與尿尿小童,被濃縮成一座座隨手可握的樹脂與金屬模型,亦讓天涯築夢的遊客可攜走的“瞬間”情懷。
相異文化的擊撞是值得期待的,不論磨擦出來的火花是“美麗”或“哀愁”,“美麗”是我們的視野被全然不同的文化與生活之場景所震懾,而冥冥中非刻意的磨合裡與我們本身根深蒂固的生存模式所撼動,而產生一種混沌或驚悅的新思維與行徑,“哀愁”是顧往之狹窄與形成“新觀念”時的掙扎與衝突,或是對舊有的行徑感到不完美之內心批判,當然“時空”的鄉愁也是時淺還深的心理與生理反應。
方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