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煙火 筆下清歡

得識張佳瑋這本書，是在一個華燈初上的黃昏。當日在珠海富華里的地下書店，偶爾看到它靜靜地斜倚着，封面畫了一隻素淨的碗，一雙竹筷，竟勾起我的轆轆飢腸。書名樸實，但這樸實中，似有一股從容的勁兒。抽出來翻翻，紙頁間彷彿能聞見蔥花爆鍋的香氣，還有湯汁的醇厚，心裡便歡喜起來。

他的文筆，其實我在微信公眾號裡早有領教。他有蔡瀾的趣味，但也對籃球癡迷，甚至對歷史更有精闢見解，實在是同齡人中的通才、鬼才！此番他的筆下文火，慢慢煨着文字，把那些尋常的米麵菜蔬，煨出綿長的滋味。這讓我想起汪曾祺先生的話：“四方食事，不過一碗人間煙火。”這書裡的煙火氣，是貼着地的，暖着心的。

當今世道，人人喊忙，獨食之時怕是比團坐的時候多得多。一個人吃飯，最容易將就，一碗泡麵，幾片餅乾，便打發了，尤其是我們醫生。張佳瑋卻絕不如此，他鄭重其事地告訴你：正因是一個人，才更要好好吃。自己伺候自己，講的就是生活情趣。而擁有情趣正好就是人的獨特稟賦！

他寫清晨去菜市，專揀那還帶着露水的青菜；寫怎樣用一口小砂鍋，咕嘟咕嘟地熬一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粥，這讓我想起陸游老貧時的吟哦：“薄粥支吾未死身，飢腸且免轉車輪。”“粥在腹中，暖而宜睡，天下第一樂也。”張先生寫煎蛋時，油溫須到怎樣的“熱而不沸”，才能煎出鑲了金絲絨邊的月亮，他居然鍥而不捨地探討。這些瑣碎的講究，讀來不覺麻煩，反生出一種安穩的趣味。他還說：“善待自己的胃，便是與自己達成最基礎，也最誠懇的和解。”這話說得實在。人在孤獨時，最先感知冷暖的，往往是腸胃。把它安撫妥帖了，心便也定了一大半。

有時我一個人北上珠海散心，圖省事，也為了嘗一嘗澳門難覓的小吃，真的會“將就”一下。比如，一碗熱乾麵。每每拌起那混着芝麻醬的硬朗麵條，心中就會浮現出陰雨綿綿的冬日和友人坐在武漢街邊，望着對面古德寺的情景。

熱乾麵離開了武漢，還能叫熱乾麵？張先生應該點頭的，只見他寫道：“芝麻醬有種粗糲又雄渾的香氣，整碗麵都跟着活色生香。挑起麵來，拖泥帶水，黏連濃稠，甜香奪人。我們那裡的湯麵講究清爽，但熱乾麵反其道而行之，像在美味的沼澤裡撈麵。我當年吃的第一碗，有辣蘿蔔乾和酸豆角，沒別的。”他是江南人，清湯配細軟麵，加澆頭，是當地常態。但熱乾麵經他這一針見血，挑出靈魂，更讓我食指大動，哪怕身在澳門，也想再試一試，就算在珠海吃一口，也能再燃起武漢的情懷。這，就超脫“將就”成“講究”了。

於孤寂中經營熱鬧的本事，就是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汪曾祺當年下放北疆時，在物資匱乏中琢磨如何將土豆做出、吃出甚至畫出花樣，大約也是同樣的心境。環境或可孤清，日子卻不能潦草。書裏有一段，寫張先生留學在外時，在異國超市尋得一包乾癟的榨菜，便如獲至寶，回家切得細細的，拌了麻油，就着一碗熱騰騰的米飯，竟吃出了“山河故人”的味道。讀到此處，我不由會心一笑。原來食物到了最後，吃的原是一點念想，一縷鄉愁。

甚至可說，吃的是人生哲理。炒飯，我們司空見慣，張先生卻一語道破其暗藏的深意：“一碗冷飯，一點大蔥，一點醬油，吃了會覺得委屈，總覺得得就點菜才像過日子。可是一碗冷飯，過了油，過了火，炒熱了，吃着就多了幾分踏實。讓人踏實的也許不一定是炒飯。是舊習慣，是暖和，是煙火，是人為了心裡踏實，做出的一點努力。”

合上書，封面的青花碗靜靜亮着。忽然明白：這碗中盛的從來不只是食物，是時光，是記憶，是無數個與自己誠實相對的瞬間。在匆忙的世間，能守着竈火認真爲自己做一頓飯的人，大概總不至於對生活徹底失望吧？

畢竟，胃暖了，心就定了。

一個人，也要好好吃啊。這是好好生活最樸素，也最堅實的根基。這碗中的煙火，筆下的清歡，足以抵禦人生的漫長與偶然的荒涼。

譚健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