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門羅筆下的女性

在艾麗絲 · 門羅女兒揭露門羅的第二任丈夫的禽獸行為之後，一度不敢打開她的作品，不知如何面對，也不確定是否還讀得下去，直到最近才把這本買了一年多的書讀了。至於人品與作品分不分得開看，這裡暫且不談，只能說，當了解了作家的一些人生選擇之後，再去閱讀和分析她們的作品，好像會更加有助於理解她為什麼會讓筆下的人物做出那樣的行動，說出那樣的話，完成那樣的人生。

《你以為你是誰》講述的是一個女性一生平凡又波折的故事，從女主人公露絲小時候的家庭和讀書開始，一直講到婚姻、工作和中年。全書十個短篇，包括〈莊嚴的鞭打〉、〈特權〉、〈半個柚子〉、〈野天鵝〉、〈乞丐新娘〉、〈淘氣〉、〈天意〉、〈西蒙的運氣〉、〈拼寫〉、〈你以為你是誰？〉。本書的獨特之處在於，書裡的所有故事雖然可以獨立成章，但其實來自同一位主人公的人生脈絡。換言之，可以被看作一部剪輯過的長篇小說。門羅曾披露自己長期以來困擾於沒有一部長篇小說作為代表作，但從這本書看來，門羅以她的寫作能力完全超越了短篇和長篇體裁的界限。

門羅筆下的女性大多數都是貧困、不太堅定、有缺陷，在成長過程當中完成自我定義、和解。這本《你以為你是誰》也不例外，在書中女性讀者總能找到共性部分的自己，那個猶疑的、善惡難辨的自己。門羅筆下的世界是可怕的，要直面它似乎很難，所以要透過一個屏障。對女性來說，這個屏障往往就是男性。不敢擁有知識，就去愛一個有學問的男性；無法累積財富，就去愛一個經濟地位穩固的男性；害怕這個世界的邪惡，就去找一個更邪惡的男性。為愛淪陷的秘密很多，但到了最後，原因就是這麼簡單。這麼庸俗。“他們無法徹底分開，知道發生了足夠的、幾乎致命的傷害。直到露絲找到一份工作自己開始賺錢，所以這一切其實是有原因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原因。”

但門羅還說了別的，“一個毫無預警的幸福的可能性”，在它的映照下，人似乎能免除自己的局限性，能擁有一些善意和純真。這是接近真理的發現了，只不過它的分量沒那麼重，不能幫女性免於失敗和責罰。何況，“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讀了書，讀了詩，擁有野心，被人賞識，就能僥倖嗎？從這方面來說，讀門羅又是痛苦的，她給了我那麼多發現：讓我發現我是這樣的，讓我發現這個世界是這樣看我的，讓我發現我有多麼熱情就有多麼愚蠢，她還保留了一點至真至純至高的東西，彷彿伸手可得，得救就在眼前。

從書的內容來看，本書又是很優秀的，門羅筆下的露絲有時的心理狀態、境遇和很多女性一樣。不論時間、地點、文化背景，無數女性的命運似乎都在某些點高度重合，女性們一生經歷的無數瑣碎和麻煩，這些事大多數男性一輩子都遇不到。只是作為讀者，尤其是在“門羅女兒”這樣的事件之後，會更想不明白她明明知道女性的一生可能要面臨哪些危險、遭遇哪些傷害、經歷哪些絕望，她甚至很清楚某些作為加害者的男性的心理狀態，為何還會成為幫兇？或許她只會對自己筆下的人物有同情心？當然，相比門羅，更應該譴責的是禽獸本獸，只是門羅這種選擇性失明，想必會讓她女兒更加絕望吧。

花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