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 得
缺乏充足睡眠,大腦無法正常運作,記憶亦難以順利調取,生活片段經常重合,一分鐘前的畫面不斷跳轉,精神不能集中。摺頁、劃線或以手機拍照記錄,最近閱讀時的小動作似乎越來越多,越焦急想要記得某些內容,就越害怕突然忘記另一些。
帶裂縫的杯子無法被倒滿。向網絡尋求記憶力不足的解法時,演算法偏偏推送了關於超憶症的資訊,全球僅有數十例,估計是因為大腦結構異常,使患者擁有驚人的自傳式記憶,能夠記得絕大部分的生活經歷以及瑣碎的細節,一切都是被動觸發的,且難以遺忘。當中也包括痛苦的回憶,因此會對患者的精神造成巨大傷害。
想忘記的忘不了,想記得的又記不住,回憶的主導權看來並沒有落在我們手上。若是失去了刪除與保存的權限,大腦這塊負責儲存記憶的硬盤到底還有何用?藝術家威廉 · 尤特莫倫的答案似乎是讀取,與阿茲海默症共存的日子裡,威廉持續創作自畫像,繼續以畫筆記錄認知中的自己。隨着病情發展,儘管畫作裡頭漸漸失去了空間構圖與立體透視,畫中人失去了輪廓與五官,剩下的細節再少,再抽象,在模糊的圖像中依然留下了零碎的記憶。而當這些記憶的碎片最終也層層剝落之後,被遺忘或被記得的那份自我仍在,依舊能被讀取得到。
工作與日程漸多,潦草的筆跡即將要填滿行事曆,最後記不記得也好,先動手寫下一兩句用作提醒的字語,亦算是健忘者的一種自我鼓勵。像個瓶子,回憶則是要封裝在裡頭的酒,健忘的人容量有限,所能夠醞釀的好東西不會太多,勉強自己,只會漏掉,既浪費了時間,又糟蹋了釀酒的材料。物有所用,小小酒瓶也總有適用之處,時候到了,好好品嘗就是。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