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先生想到牧牛女
本來只想在那個曾留下童年記憶,如今卻寂寞蕭疏的水庫看看,殊不知在水庫下邊的一片片菜地逗留的時間更長。
一畦畦幾乎都有着土埂分隔的菜地,靠的就是從水庫汩汩流下的水的澆灌。菜地是由附近村子裡的一位姓蘇的農民操勞着的。蘇先生一九五一年生,三十年前,他就開始為菜地灑下汗水,直到如今雙鬢飛霜。
我從來佩服欽敬那些為了一件事情,就率真堅守久遠,不動輒拋棄於最初選擇的人。
看着眼前精神矍鑠、身體壯實的蘇先生,腦海浮現出二○○○年八月,在高達一千多公尺的阿爾卑斯山上,見到的一位當年的牧羊女、後來的牧牛女。她在四野寂寥的一間小木屋裡,獨自住了四十多年。雖然在冬天時,她會把牛群帶到山下,但更多日子,她都與牛群一起,在小木屋裡度過。我曾通過領路人和翻譯,跟牧牛女對過話,她是那麼豁達又有生氣,自信又有力量。可以想見,那些有大有小的牛,已離不開牧牛女;牧牛女也離不開她的牛群了。
我見到蘇先生的菜地高處,搭建了一個簡易的棚子,裡邊還有些簡單的床上用品,想來是蘇先生每天辛勞之後把其作為臨時休憩之所。他雖然不像牧牛女那樣日夕都在小木屋,但卻把菜地看作為他的第二個家了。
現在,我無疑是在讚美蘇先生和牧牛女!有人問我,要你像蘇先生那樣埋頭在一個山坡下種幾十年的菜,像牧牛女那樣苦幹在高山密林間與牛群為伴可能嗎?事實上,向對我這樣年齡的人,提出上述問題,已是毫無意義了。不過,有一點,在我一生中,是始終追求着的。所以,我很羨慕蘇先生、牧牛女的那個空氣清爽如水的生存空間,和與世無爭的生存態度。
還有的是,蘇先生、牧牛女,我以為最可貴的是善良與坦誠,那當然也是一種不是所有人都具有的人格魅力。他倆都是我在這個人世間最願意、最樂意接近的既平凡又不平凡的人。蘇先生的菜地所在處,與我居住的小城,距離不遠,我已經去過多次了。每次見到的蘇先生,都在忙忙碌碌着,卻總是不忘抽閒與我聊天,讓我的精神受到感染,並感覺到生命也有了特別的價值。但遠在奧地利阿爾卑斯山的牧牛女,我初次與她握手,已是四分之一個世紀前了。我曾經為她寫過文章、甚至寫過歌曲,心底裡常常繫念着的,但始終沒能再去拜訪她,她還在養牛,還在那間小木屋嗎?不過,我仍憧憬朦朧地在等待機會。因為,我着實太希望又能在小木屋外,靠着那道木柵欄;太希望在那間小木屋裡,重溫那些不同時期的舊照片……
西 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