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裡的攝影文學
要數伊格斯頓在攝影上最具野心之作,他在二〇一五年再版的《民主森林》無疑是首選。這套攝影集一共十冊,主要收錄他在美國不同州份拍下的過萬張彩色相片。《民主森林》初版於一九八九年面世,當中輯錄了一百五十張飽和度極高的彩色相片,當年推出後反應平平。二十多年後,市場和讀者終於追上了伊格斯頓的步伐。多得科技普及的天時地利,他多年前提出的“視覺民主”理論,在一人一手機的年代,早就實現了黑白彩色不分軒輊的天下大同。
伊格斯頓的“視覺民主”,說白了,就是摘除藝術傳統的濾鏡,只要相機在手,根本毋須顧慮內容所謂的雅俗,總之上至藍天白雲,下至蛇蟲鼠蟻,儘管隨心所欲,想拍就拍。對這位彩色攝影先驅而言,攝影形式和經驗要保持一致,眼前要拍的內容,沒有先入為主的高低之分:“要拍好林肯紀念堂,跟拍好尋常的橫街窄巷,兩者都需要同樣的心思。拍出來的兩張相片,雖然一張關於富歷史意義的建築,另一張是一個可能會被迅速遺忘的場景,但彼此之間並無所謂優劣之別。”
就視覺風格而言,伊格斯頓最擅長的攝影魔法,莫過於將他鏡頭下的真實場景,變得既熟悉又陌生,這當中跟他所採用的轉染法(dye transfer)沖印有關。伊格斯頓曾解釋轉染意味着他可以自由調整個別顏色,讓最後的製成品看起來跟現場完全不同,從而產生一種似曾相識,心理上卻又充滿距離感的效果。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後期,伊格斯頓不只隨意玩弄實物顏色,調教一種符合他想像中的色感,他甚至偶然放棄使用相機的取景器,或採用較冷門的拍攝角度,去製造一種意想不到的視覺驚喜。這個時期的伊格斯頓,更像是一個手上握有調色盤的畫家,再根據自己的喜好,講述屬於他自己的故事。
伊格斯頓曾言,他的相片其實是正在撰寫的小說裡的一部分。如果《民主森林》是伊格斯頓長篇小說的其中一章,呈現在觀者眼前的,不只是一本具有自傳性質的攝影集,伊格斯頓似乎更想以歷史地理為經、人文風俗為緯,透過成千上萬張鄉土色彩濃厚的相片,讓世界認識自己眼中的美國近代史。正因其攝影作品散發的文學氣息,他不時會被拿來跟美國小說家威廉 · 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相提並論。作為美國意識流文學的代表人物,福克納的小說既反映現實,又有豐富的想像;他通常不按時序組織情節,從人物、事件與時空之間的對照中產生故事的無限可能。福克納描寫美國南部歷史時,每每表現出現代人的異化和孤獨,時而令人聯想起伊格斯頓的攝影作品。翻開《民主森林》,從第一冊的路易斯安那州,到伊格斯頓的故鄉孟菲斯,然後走遍波士頓和邁阿密,見證美國八十年代的盛世浮華,繼而在最後一冊中,回到他自己的出生地田納西州。觀者就如跟隨着伊格斯頓的腳步,走訪美國南部曾被開發但已頹敗的小鎮,跟他一同拍下那些鋪滿鄉郊道路上的積水泥坑;那些被藤蔓遮蓋、早已風化褪色的廣告招牌;還有那些銹跡斑斑、已被廢棄多時的加油站。事過境遷,物是人非。細賞一頁接一頁的相片,時間就恍如一種腐蝕劑,為伊格斯頓的美國寓言,留下一道道寂寞的記憶疤痕。
(美國彩色攝影家威廉 · 伊格斯頓 · 四)
杜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