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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08日
第C08版:小說
澳門虛擬圖書館

紀念冊

紀念冊

澳門的夜,潮氣重。海風從媽閣方向吹來,穿過窄巷時帶起陳年的牆灰。林威濤巡到營地街市附近,腳步拖沓得像綁了鉛塊。五十歲的身體,血壓計上的數字今早又攀新高,醫生那句話在他腦海裡反覆浮現:“林督察,你再這樣熬,中風是遲早的事。”

督察。三等督察。這個稱呼跟了林威濤二十年。有時午夜夢醒,他會聽見年輕時自己在警校禮堂宣誓的聲音,鏗鏘得讓現在的自己羞愧,羞愧於職務升遷上的戛然而止。還有呢?那些“除暴安良、維護正義”的誓詞,如今想來竟有些可笑。漫長時光足夠讓稜角磨成鵝卵石,讓熱血涼成隔夜茶。

街角轉出“龍記粥麵”招牌,燈管壞了一截,“記”字少了幾點,成了“龍己”。林威濤駐足片刻,想起這家店開了至少三十年,味道卻一直沒變,就像他的人生,表面在走,實則原地打轉。

“濤哥,又巡夜啊?”粥麵店裡鑽出個精瘦老頭,是陳伯。

林威濤點點頭,深知“哥”字在澳門街是尊稱,與年長年輕無關。他摸出煙盒。陳伯湊過來借火,兩人就着昏黃路燈吞雲吐霧。

“聽說營地街市下月要裝冷氣啦。”陳伯說。

“對生意沒什麼影響吧?”林威濤吐口煙圈,“你這把年紀還要煮粥煮到凌晨?”

“揾食艱難啊。”陳伯笑得滿臉皺紋擠作一團,“哪像你?食皇糧,穩穩陣陣。”

林威濤沒接話。皇糧是穩,可吃得憋屈。從警三十年來,他學會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做不錯”。案子能推則推,文件能拖則拖,上司交辦的事務必做到七分——五分太敷衍,十分又惹人妒。生存智慧是用血淚換來的。在這座城市,有些真相不揭開,比揭開更好。

煙抽完,他繼續巡邏。路過女媧廟,香火味從門縫裡飄出。每月初一、十五,他也會來上炷香,不求什麼,只是貪那片刻清靜。殿裡,信眾低頭不語,各懷心事,倒比警局更像人間。

凌晨三點,他回到司打口附近的警崗,在值班記錄上簽下名字。字跡潦草,一如他的人生。

李惠連來報案那天,林威濤正頭痛欲裂。

前一晚又通宵,血壓高得耳鳴。他坐在報案室,手指按着太陽穴,聽對面女人絮絮叨叨。

“我冇證據,但我真係被人侵犯咗。”李惠連四十歲出頭,穿米色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眼眶泛紅,手指絞在一起。

林威濤翻開記錄本,例行公事地問:“時間?地點?有冇目擊者?”

“兩星期前,新馬路附近嘅卡拉OK。我飲醉咗……”她聲音越來越小,“醒嗰陣喺酒店房,身上,衫褲都冇……”

“為什麼當時冇報警?”

“我怕……不知道是誰做的,又怕被人知……”她咬着嘴唇,“是我朋友近日催我嚟嘅。”

林威濤合上記錄本。“李小姐,冇證據冇證人,好難立案。不如你回去再想清楚,看看仲有冇其他線索?”

李惠連猛地抬頭:“阿Sir,如果你太太或女兒被人侵犯,你會不會就這樣算了?”

林威濤頓了頓:“對唔住,我冇太太,亦都冇子女。”

女人離開時的背影佝僂着,像突然老了十歲。林威濤坐回椅子,打開保溫杯喝了口濃茶。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頭。

三天後,劉曉琳把他叫到辦公室。這位師妹比他小八歲,已是二等督察,化地瑪的隊長。辦公室窗明几淨,牆上掛着她這些年獲得的獎狀。

“師兄,李惠連的案子為什麼不接?”劉曉琳開門見山。

林威濤聳聳肩:“冇證據,立不了案。”

“師兄,”劉曉琳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近來身體不好,但報案人堅持,我們總要進入程序。你查下啦,就當給她個交代。”

話說得客氣,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林威濤心裡冷笑,臉上卻堆起笑容:“好,我盡力。”

再見到李惠連是在警局詢問室。燈管慘白的光照得她臉色發青。

林威濤攤開記錄本:“李小姐,請你再講一次當晚情況。”

故事和上次一樣蒼白:高中同學會,十幾個人聚完餐去卡拉OK,她喝多了,幾個男同學送她。醒來在陌生的酒店房間,一絲不掛,下體疼痛,但記憶模糊。她清洗了身體,兩周後才在閨蜜勸說下報警。

“哪幾個同學送你?”林威濤問。

李惠連報出五個名字:張嶺夫、何競存、夏世傑、康德洪、趙粵民。去酒店前,她腦子還算清醒。

“有高度懷疑的對象?”

她沉默良久,搖頭。

詢問結束前,李惠連忽然從手提包裡掏出一本冊子。“這是我們高中畢業二十五周年的紀念冊,當晚的人都在裡面。”

那是一本深藍色硬皮冊子,封面字用了燙金。林威濤接過,隨手翻開,首當其衝是一張陳年的班級合照,褪色了,但青春面孔依舊讓人振奮,後面冊頁印着各人的姓名、聯絡方式、現職。有四十多個人。甚至,連各人的父母姓名都填得一清二楚。

警察的手停在某一頁,呼吸滯了滯。“這本冊子,可不可以留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李惠連點頭。

她離開之後,林威濤獨自在詢問室坐了很久。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鳴,他又一次翻開紀念冊,手指拂過那些名字。張嶺夫、何競存、夏世傑、康德洪、趙粵民。

這個學校的名字,這張似曾相識的合影,像兩根針,刺進他記憶深處某個早已麻木的角落。

林威濤趕緊回到警局檔案室,查閱那些塵封的文件。

二十五年前,也是這樣一本類似的紀念冊,也是那張合影。湯若望中學高三C班。那宗入屋劫殺案,死者是學生家長。現場沒有強行入屋痕跡,警方一直懷疑是熟人作案。林威濤查了三個月,未果。第二宗未遂案件又出現了,歹徒甚至冒充湯若望中學的訓導主任致電學生家,聲稱前來家訪,當晚,家長打開門縫時,也許歹徒忽覺家中人數眾多,遂倉皇逃竄。

什麼人會熟知學生的家庭電話?線索在紀念冊上——兇手似乎通過冊子上的家庭資料、聯絡方式選定目標。那麼除了學生和教職員工,誰會接觸到紀念冊呢?

每個學生的雙親資料,學校都提供了。當年的林威濤年輕氣盛,把全班學生的家長逐一帶到警察局問了個遍,把全校職工也都問了個遍。有個姓趙的學生,在父親那一欄留了空白。他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位父親,問話後排除了嫌疑。

但,案子懸而未破,他的仕途也懸而未升。

林威濤合上冊子,閉上眼。頭痛又襲來了,這次夾雜着別的東西——一種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悸動。

他似乎被什麼點燃了,他的圓滑世故居然被燒掉了一半,他好像本能地找回了年輕時的自己。

新調查開始。

張嶺夫,在新口岸賭場做莊荷。林威濤在員工休息室見到他時,他正抽煙,眼圈深黑。

“李惠連?係啊,同學會我有去。”張嶺夫彈彈煙灰,“她飲得那麼醉,我和幾個男同學送她上的士。之後我就返工啦,賭場有打卡記錄,你可以查。”

何競存,在十月初五街經營茶餐廳“榮記”。店裡貼滿舊照片,牆上電風扇慢悠悠轉着。“惠連啊,讀書時坐我前座嘅。”何競存邊擦杯子邊說,“當晚我送她到酒店樓下就走了,要返去睇舖。伙計都可以作證。”

夏世傑,濠江醫院急診科醫生。白袍口袋插着兩支筆,說話簡潔如病歷。“我十一點前要回醫院值班,送完李小姐後直接返工。醫院急診部可以證明。”

康德洪,營地街市管理員。林威濤在喧鬧的街市裡找到他時,他正調解兩個魚販的爭執。“我?我送完她就返屋企啦,老婆仔女可以證明。”康德洪抹抹額頭的汗,“阿Sir,街市朝早四五點就要開工,我哪有精神胡搞啊?”

最後是趙粵民。泉記地產公司老闆,辦公室在南灣商業區高層。落地玻璃窗外是半島的全景,尤其是那蔚藍的海。

趙粵民靠在大椅上,手指輕敲桌面,“當晚我送李小姐到酒店,睇住她進去,我就走了。之後我去了威尼斯人見客,有客人可以作證。”

五個人,似乎都嚴絲合縫。

他約李惠連再談。這次,李的神色明顯異常。她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林Sir,我想撤案。”

“為什麼?”

“前幾天有人打電話給我,匿名的,叫我不要再搞,否則……”她聲音發顫,“我怕。而且……而且我想過,可能係我誤會了。”

“誤會?”

“可能……可能只係普通一夜情,我飲醉唔記得。”她說得艱難,“又或者,就算真係侵犯,我都唔想追究啦。”

林威濤盯着她:“你是否知道是哪個做的?”

李惠連搖頭,眼淚卻掉下來。“我不確定。但我想……可能是趙粵民。讀書時他就鍾意我,我對他都有好感。如果真是他,我……我可以原諒。”

“原諒?”林威濤幾乎要冷笑,“李小姐,性侵犯唔係開玩笑,冇原諒這回事!”

話出口,他自己都驚訝。這正義凜然的語氣,已許多年沒用過。

李惠連收起淚眼:“林Sir,你結過婚嗎?有喜歡過別人嗎?”

林威濤啞然。

調查卡住了。林威濤卻像着了魔,下班後還留在警局翻檔案。灰塵揚起,在日光燈裡飛舞。

林威濤一頁頁翻看。當年的全班合影,有點褪色了。當年的現場照片,血跡已變成暗褐色。死者家屬的筆錄,字裡行間都是絕望。他的調查報告,字跡還帶着年輕時的鋒芒。翻到趙家的問話記錄時,他便停住了。

趙汝貴,趙粵民的父親。當年五十歲,在造船廠做技工。筆錄上寫着:“與兒子關係疏遠,承認很少回家。”

當時他為什麼沒深究?為什麼紀念冊上,趙粵民父親一欄是空白的?

他合上檔案,走到窗前。夕陽把澳門染成金色,遠處旅遊塔像根長矛,刺破天空。這座城太小了,小到所有秘密都無處遁形,小到二十五年前的幽靈還在街巷間遊蕩。

手機此時響起,是劉曉琳。“師兄,局長想見你。”

鄺嘉豪的辦公室在警局頂層,窗外可見西灣湖全景。林威濤進門時,局長正在泡茶,手法嫻熟。

“威濤,坐。”鄺嘉豪倒了一杯推過來,“正山小種,試下。”

兩人同齡,同屆警校畢業。如今一個是高級督察,一個是三等督察;一個在頂層看風景,一個在街頭吸塵埃。

“你正在查一件性侵案?”鄺嘉豪閒話家常般問。

“係,不過沒進展。”

“沒進展就好。”鄺嘉豪微笑,“有時查得太深入,對大家都沒好處。”

林威濤握緊茶杯。

“威濤,我們同年畢業,眨眼三十年啦。”局長嘆息,“你的能力我知道,當年如果沒……唉,往事不提啦。但現在你有個機會。”

“什麼機會?”

“警隊要頒發終身榮譽勳章,表彰服務三十年以上、表現傑出的同仁。”鄺嘉豪看着他,“我覺得你適合。如果這案可以……低調處理,我擔保勳章有你份。”

林威濤喉嚨發緊。

“或者,”局長繼續說,“如果你想調職,新口岸警署缺個文職,朝九晚五,不用巡夜。”

“局長,”林威濤聽聲音平靜,“這案有問題?”

“每件案都有問題,重點是值不值得查。”鄺嘉豪起身走到窗前,“澳門這麼小,關係網比蜘蛛網更密。有時扯出一條線,整張網都會震,甚至裂開。”

“但受害者……”

“威濤,”局長轉過身,“你還記得當年為何升職遇到瓶頸嗎?就是太執着。人生有些事,放下好過一直揹住。”

茶涼了。林威濤告辭時,鄺嘉豪拍拍他肩膊:“想清楚。勳章頒獎禮和我們警校畢業三十周年聚會在同一時間,雙喜臨門,多好啊。”

林威濤失眠了。

他從床底拖出一個舊皮箱,裡面裝着警校畢業證、三十年來的警員證、還有那本警校同學紀念冊。那屆九十多人,如今還在警隊的不到一半。有人殉職,有人辭職,更多人像他一樣,在體制內慢慢鏽蝕。

他翻開紀念冊,照片裡的年輕人眼神明亮,笑容自信。鄺嘉豪站在第二排,那時已顯出領導氣質。他自己呢?站在角落,微微側身,像隨時準備退到鏡頭之外。

冊子後有頁“榮譽榜”,記錄每人獲得的獎項。鄺嘉豪那一欄密密麻麻:優秀警員、傑出偵查、社區服務獎……他自己的欄目,只有可憐的兩項:服務十年紀念章、服務二十年紀念章。

終身榮譽勳章。這五個字在腦海裡發光,誘人得像潘多拉的盒子。他想起李惠連的眼淚,想起二十五年前那宗懸案,想起檔案照片裡凝固的血跡。然後他想起醫生警告他的血壓過高,想起夜更巡邏時膝蓋的疼痛……

林威濤找到當年湯若望中學的老教師陳茹方,打聽趙粵民的家庭情況。

“趙粵民啊,成績不錯,但就是整天開心。”退休的陳老師回憶,“他爸爸極少出現,家長會都是媽媽來的。有次作文,我佈置寫《我的父親》,他居然交白卷。我印象很深刻。”

“他父母關係怎樣?”

陳老師壓低聲音:“當年街坊傳,他爸爸外面有人。後來,他媽媽都……唉,有個姓岑的男人不時出入他家。很多人都知道的。”

“姓岑?”林威濤心頭一跳。

“係啊,叫岑日臨。聽說做裝修的。”

林威濤大吃一驚,當年,他居然沒有對趙父一欄的空白產生疑問,沒有追到底!這天大的紕漏,也許就是最重要的線索!

他衝回警局,申請調取“岑日臨”的現況資料,這樣的名字,全澳只有一個。但他卻得到一個驚人消息:三天前,此人在青洲租屋處割腕自殺!

DNA比對需要時間。當年的案發現場有不屬於死者的血跡。林威濤有種預感:二十五年的謎團,快要解開了。

就在這時,劉曉琳再次找他。這次在停車場,她直接拉開他的車門坐進來。

“師兄,收手吧!”她臉色凝重。

“連你都這樣說?”

“我收到風,上面壓力好大。”劉曉琳咬着嘴唇,“不只局長,連司長都過問了。這案件牽涉的人,背景好複雜。”

“多複雜都係強姦犯!”

“可能沒這麼簡單。”她盯着林威濤,“師兄,你以為趙粵民只是普通地產商?他公司的背後有多大勢力,你知不知道?”

林威濤沉默。

“還有張嶺夫,賭場莊荷,但係他哥是誰?立法會議員!這個城市小啊,小到你踩中一個人都可能是某大佬的親戚。”

林威濤聲音發抖:“你還記得我們為什麼要當警察嗎?”

“我記得。”劉曉琳眼圈紅了,“可是師兄,現實不是警匪片。有時堅持到底,犧牲的是自己。你看看你,捱咗三十年,得到什麼?”

她下車前留下一句:“頒獎禮下星期舉行,局長說希望你到場。”

警校三十周年聚會設在澳門旅遊塔的宴會廳。窗外是璀璨夜景,廳內觥籌交錯,人人笑容滿面。

林威濤穿着家裡唯一的一套西裝,坐在角落。同學們大多發福了,但意氣風發不減當年。話題圍繞着職位、子女、置業,偶爾夾雜着對時政的調侃。

典禮開始,聚會變成表彰大會。司儀逐一念出獲獎名單,每個人上台時都伴隨着熱烈掌聲。輪到林威濤時,全場安靜了一瞬。他走上台,從鄺嘉豪手裡接過勳章盒,沉甸甸的。

“林威濤督察,服務警隊三十年,盡忠職守,表現傑出……”局長的頌詞在林警官耳邊嗡嗡作響。

他低頭看着那枚終身榮譽勳章,金色,浮雕着警徽,繫着綬帶。三十年,就換來這麼一塊金屬。

回到座位,他打開剛發放的三十周年紀念冊。新印的冊子,紙張光潔,照片卻都是舊的。每個人都獨霸一頁,除了基本信息,還有“職業成就”一欄。他翻看同僚們的頁面:晉升記錄、破獲大案、海外進修……翻到自己那頁,只有一行字:“獲頒終身榮譽勳章。”

他伸出指甲,輕輕刮過那行燙金字。金粉剝落,露出底下白紙。一下,兩下,字跡模糊了,像從未存在過。

掌聲再響起,又一輪頒獎開始。林威濤起身,悄悄離席。經過垃圾桶時,他猶豫片刻,最終,把勳章盒放在旁邊的空椅上,獨自離開。沒有回頭。

三個月後,營地街市依舊喧鬧。

林威濤穿着便服,在攤檔間閒逛。退休生活比他想像中平靜,早起飲茶,午後散步,晚上看電視劇。血壓穩定了,失眠也好轉了,只是心裡空了一塊。

“濤哥,退咗休仲日日嚟巡?”精瘦老頭陳伯打趣道。

“慣咗啦。”他笑笑。

走到街市盡頭,他竟然看見李惠連。她在女媧廟前的店裡賣澳門風景明信片和手工紀念品。頭髮紮成馬尾,穿碎花衫,低頭打理貨品時很平靜。

林威濤駐足看了很久。他想問她近況,想告訴她岑日臨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他還想說,終於明白當年趙粵民為何不填父親一欄——那不是遺忘,而是恥辱。一個出軌離家的父親,一個與別的男人同居的母親,在九十年代末的澳門,足夠讓少年抬不起頭。

但他什麼都沒說。

李惠連抬起頭,目光掃過人群。林威濤轉身,融入街市的人流。經過“龍記粥麵”時,他發現招牌修好了,“龍己”變回“龍記”。燈完整地亮着,在黃昏裡泛着暖光。

他繼續走,穿過窄巷,經過那些他巡邏過無數次的街區。他的影子在街燈下被拉得很長,像延伸出去的三十年歲月。

在某個巷口,他看見一個遊客正專注地拍照,身後有個長頭髮青年悄悄靠近,手伸向背包。

林威濤幾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輕拍遊客肩膀:“小心財物。”

青年狠瞪他一眼,轉身跑了。遊客連聲道謝,用生硬的粵語說:“你前世一定是個好警察!”

林威濤搖頭,微笑不語。

他繼續往前走,漫無目的,只是走。澳門的街巷像迷宮,但他在這迷宮裡走了三十年,每條路都熟稔如掌紋。

這些路不會通向偉大之處,只是連接着尋常人家、尋常日子、尋常的悲歡離合。

遠處,新葡京的燈光亮起,一點

一點,像散落人間的星。

林 淲

2026-05-08 林 淲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78518.html 1 紀念冊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