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夏天 先祛濕

我家裡那台抽濕機，標稱二十升容量，到了春夏之交，一天常常要倒兩桶水。澳門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熱不算最熱，濕卻是真的濕。回南天裡，牆壁滲水、衣服掛三天還不乾，住過的人都懂。

說起夏天最早的記憶，不是熱，是一碗冬瓜湯。媽媽夏天的拿手湯有幾款，冬瓜粟米排骨、冬瓜赤小豆鯪魚，輪着煲，我從小喝着大。小時候只覺得喝完渾身舒坦；長大後才慢慢明白，那些湯水其實是廣東人對抗濕熱的整套日常調理。

北方人會說“上火”、要“降火”，廣東人卻很少這樣說。我們說的是“熱氣”。但仔細看，廣東人真正下工夫的，並不是降熱氣，而是祛濕——夏天黑眼圈深一點、頭髮油一點，媽媽看一眼就會說：“要喝點祛濕的了。”這些早年聽起來像囉嗦的提醒，其實是廣東人世代用身體換回來的判斷。

後來查文獻，才知道這套智慧原來有古典依據。《素問 · 藏氣法時論》說“脾主長夏”——夏至到處暑，脾在身體裡最當令；《素問 · 宣明五氣》又說“脾惡濕”——脾最怕的就是濕。嶺南整個夏天又熱又潮，正是脾胃最受考驗的時節。廣東人煲湯祛濕，本質上是在保護脾胃，是幾代人用身體累積出來的養生本能。

我也是近幾年才真正照媽媽的方法實行：從雨水節氣開始，每周一次祛濕湯——不是煲媽媽傳下來的冬瓜赤小豆排骨湯，就是用薏米、茯苓、五指毛桃，慢慢煲一鍋。喝下去身體就清爽了，那種“不黏黏”的感覺，整個人輕一截。

媽媽教我的那一碗冬瓜湯，原來是嶺南夏天的入口。我繞了很多年才回到她當年的廚房——只是這一次，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那樣煲。

（養好身體 · 八）

林玉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