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逐時代悄然降臨
世界經濟論壇日前發佈《全球風險報告二〇二六》,彙整了一千三百位政府、企業及其他組織領袖的問卷調查,勾勒當前與未來十年的全球風險樣貌。報告點明全球正步入一個合作承壓、爭端升溫的“競逐時代”。各國政府傾向內顧政策,日漸遠離多邊架構,地緣經濟對抗成為激切的短期風險,而人工智能、極端氣候與社會分裂等長期風險,則持續累積並彼此交織。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
言猶在耳,今年二月二十八日美國與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起“史詩狂怒”(美)與“獅吼行動”(以)的突襲。美以動用海空軍力量,試圖摧毀伊朗領導集團、海軍力量、導彈工業等軍政核心,先大規模空襲,後政治經濟封鎖,竭力顛覆伊朗政權。伊朗迅即啟動“真實承諾-4”行動,反擊美國的中東軍事基地及以色列目標。
進入三月,美以在持續空襲的同時,向中東大舉增兵,包括兩棲攻擊艦、海軍陸戰隊等,為地面行動做準備。美國計劃奪取伊朗石油出口命門哈爾克島等戰略要地,以形成“致命一擊”。特朗普於四月八日在社交媒體Truth Social上威脅:“今晚,一整個文明將會消亡,永不復返。”他發出最後通牒,要求伊朗重新開放霍爾木兹海峽,否則將面臨毀滅性打擊。經巴基斯坦等國斡旋後,特朗普於當晚宣佈同意與伊朗達成為期兩周的停火協議。四月十二日,美伊在巴基斯坦的高層談判破裂,特朗普隨即下令美軍封鎖霍爾木兹海峽,緊扼中東經濟大動脈。
就在同一天,特朗普又於Truth Social發出一則帖文,附有一張經人工智能生成,他化身耶穌基督的圖片。圖中,特朗普身穿白袍紅氅,一手按在一名臥床男子額頭,另一手似乎握着一件發光物體,背後則點綴起自由女神像、煙花、戰機、軍士、白頭鷹及美國國旗等圖景。特朗普隨後刪除帖文,並於四月十三日否認圖片意在將自己描繪成聖人,相關報道為“假新聞”,只是展現一名“醫生”救治病人,而他確實正在改善別人的情況。此前,教皇利奧十四世痛批伊朗戰事,直言對於雙手沾滿鮮血的領導人,上帝將拒絕傾聽他們的祈禱。特朗普亦抨擊教皇姑息罪惡,外交差勁。
特朗普扮耶穌引發廣泛批評,即便他的鐵桿擁躉亦呈現分裂,包括一些宗教保守派人士,認為信仰並非道具,此舉嚴重褻瀆神明。特朗普應該用政績證明自身的能力,無需將自己塑造成救世主。
事實上,早在一八七一年,美國還只是個二流國家時,法國巴黎便已高聲吼出——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
全世界中等國家聯合起來
歷經一個半世紀的風雨後,不確定性仍為全球風險展望的核心特質。在《全球風險報告二〇二六》中,百分之五十的受訪者預期未來兩年全球情勢將走向動盪或暴風狀態,僅百分之一的受訪者認為未來仍可能維持平穩局勢。地緣經濟對抗高居首位,近三成受訪者表示,制裁、關稅、投資審查、供應鏈武器化等經濟工具,將成為引發全球重大危機的關鍵因素。
全球正邁入一個“沒有多邊主義的多極世界”。在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逐漸鬆動的情況下,既有國際合作架構面臨協調能力不足的挑戰,跨國共同行動的難度隨之劇增。全球治理協調落差的影響,將在未來數年逐步顯現。
年初,在瑞士達沃斯一片雪峰間,加拿大總理馬克 · 卡尼以一篇火力十足的演講,宣告美國治世的退場,吹響了“全世界中等國家聯合起來”的號角。在演講中,他直言二戰後“基於秩序的國際規則”已經停擺,現實是“大國競爭加劇,最强者利用經濟武器追求自身利益”。他呼籲全球中等國家團結一致應對大國經濟脅迫,形成新秩序。在達沃斯論壇上,卡尼喊出了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最强回音。
當然,多邊體系雖然持續弱化,過往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亦面臨失靈,但這並不意味合作的終結。相反地,合作正轉化為更務實、更分層、且以風險管控為導向的協調模式。卡尼演講傳遞出明白無誤的政治信號,中等國家要走“務實的第三條道路”——既不完全倒向任何一個大國,亦不接受被動服從,而是通過彼此之間的貿易安排、安全合作,弱化霸權對全球秩序的壟斷。歐洲多國對美以攻擊伊朗的不合作與軟對抗便是明證。
沒有多邊主義的多極世界,宣示將在競逐成為常態的現實底下,重新思考怎樣保留必要的合作空間,以維持基本穩定與系統韌性。自然,大國從來沒有義利之惑,此乃國家層面的現實抉擇。對於個人而言,則將面對良知與人性的雙重考驗,怎樣堅守人文主義的關懷不失,這讓我不由想到茨威格的《良知對抗暴力》。
人文主義者的良知對抗暴力
在書中,茨威格講述了一場“蒼蠅與大象之間的戰爭”。原本作為異見者的新教徒,在爭取自身應有的合理地位時,如何遭到羅馬教廷的無情迫害;而當新教巨頭加爾文控制日內瓦後,對待異見者又是何等殘酷與絕情。茨威格刻畫出一個固守獨立信仰與一生宣導寬容、理性、自由的塞巴斯蒂安 · 卡斯特里奥,在面對強權時的無畏精神。
卡斯特里奥被譽為十六世紀宗教自由及良心自由的宣導者。他曾與加爾文在斯特拉斯堡及日內瓦共事,一五四四年因信仰原則的分歧而被撤去日內瓦學院院長一職,十年後被任命為瑞士巴塞爾大學的希臘文教授,其間以筆名出版《論異端》一書。加爾文在日內瓦以火刑虐殺西班牙醫學家及神學家米蓋爾 · 塞爾維特,他為之陳情——“當塞爾維特以理性和文字戰鬥時,他只應被理性和文字反擊。”
《良知對抗暴力》成書於九十年前,通篇要義在於祈求人的理性和對人的寬容。茨威格以歷史事件為借鏡,清晰地映照出時代的危機和邪祟。塞爾維特被處死後,神學上的、政治上的專斷與寬容的鬥爭似乎已告結束,但是卡斯特里奥卻極力將良知對抗暴力的鬥爭進行到底。他彷佛看到了強權壓迫在此後數百年中將會反覆出現,或藉上帝之名,或打着文明旗號。
無論為塞爾維特喊冤的卡斯特里奥,還是描寫卡斯特里奥孤勇的茨威格,都是當之無愧的人文主義鬥士。提起人文主義者,繞不開伊拉斯謨這位鼻祖;提起伊拉斯謨,便想到他的《愚人頌》;提起《愚人頌》,忘不掉傻裡傻氣的茉莉。傻氣與怯弱,大約是這位人文主義巨擘給予後人最直觀的形象,也是他遺傳給後世人文主義者的基因。尤其當下面對現代科技的全方位碾壓時,人文主義的主張更顯傻氣與怯弱。
於是,如何看待高科技加持下的戰爭形態,我們也傻氣一回,試讓處於科技前沿的人工智能作答。DeepSeek寫到:“高科技戰爭正演變為無人化、智能化、全域化的體系對抗。戰場上,無人機蜂群和戰鬥機器人取代人類執行高危偵察與突擊任務;人工智能以遠超人類的速度輔助決策,實現偵察與打擊的無縫銜接;網絡與電磁攻擊成為先行軍,在開火前即癱瘓敵方指揮、電力與金融系統;太空衛星則提供全天候偵察與導航制導,支撑防區外精確打擊。戰爭由此延伸至物理域、信息域與認知域的全維度較量,勝負往往在肉眼看不見的領域已然决定。”
人工智能的解析全面而冷峻,卻聞不到一丁點人味兒。“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當最強大的國家在全球進行精明的非人化攻擊,當特朗普聲言要把伊朗“
打回石器時代”,人文主義的最後一絲尊嚴蕩然無存,西方現代文明的最後一塊遮羞布也被扯落在地,赤裸裸的競逐時代已然來臨。
雲山(文化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