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汲永年

輦下聲華滿士林，儒藏約法見高襟。

此生學行劉公是，猶自會通中壘心。

乾嘉之世，山左樸學以歷城周林汲為一大宗。林汲博聞淹貫，邃學多創解，嘗與曲阜桂馥合築藉書園，四部之書，公之於世，寒素皆得借閱傳鈔，士林高之。林汲名永年，字書昌，少日讀書於林汲泉，因自號林汲山人。好聚書，藏書之所曰林汲山房、水西書屋。雍正八年生，乾隆三十五年登賢書，連捷成進士，由庶吉士累官翰林院編修、文淵閣校理，充貴州鄉舉副主考。乾隆五十六年卒，年六十二。少孤貧，平生無他嗜，獨耽典籍，遇善本秘冊輒棄產購求，積書至五萬餘卷，手自讎校，丹墨紛然。其學兼通四部，於目錄、校勘、輯佚之學尤為專精，當世推為山左巨擘。綜其學術，大端有三。化私為公，以典籍為天下公器，嘉惠學林，一也。輯佚有功，爬剔《永樂大典》，使宋元湮沒之篇復顯於世，二也。深於目錄校勘，《四庫》子部提要多出其手，兵農、天算、術數、雜家等典籍考辨精審，不囿門戶之見，論斷獨到，深為同館推重，學林稱善，三也。嘗慨典籍本以載道記事，益人神智，而世之藏書家多私為己有，秘不示人。官私藏書雖夥，然未有久而不散者。“藏之一地，不能藏之天下；藏之一時，不能傳之萬世”，以此為患。又感二氏有《大藏經》、《道藏》，獨儒門未有總匯，遂撰《儒藏說》以暢其論，期與二藏鼎峙。乃斥產營書，於濟南五龍潭畔築藉書園，中奉漢儒伏生諸賢，以明斯文宗緒。藉者，借也。群書別為四部，以濟孤寒，聽人閱覽傳鈔，廣其流布。復訂《儒藏條約》，建義學、置義田，以田租供日常經費，規模閎遠，條理縝密。其議薈萃儒籍，公諸天下，論出而震動士林。其事始於乾隆三十四年，後世目為公共藏書之始祖，誠為篤論。又明年乾隆辛卯登甲榜，遂以夙望特詔入四庫館充纂修官，與邵晉涵、戴震、余集、楊昌霖並稱五徵君。嘗欲推行平日所見，廣刊典籍，流通遺書，然事多扞格，不果行。或謂其議為《四庫全書》之權輿，唯其立論實開風氣之先，無疑也。性樸訥寡交，布衣蔬食，蕭然如老諸生，終日閉門校書，孜孜不倦。見宋元遺書多湮晦於《永樂大典》，遂潛心鈎稽，抉摘編摩，得北宋劉敞、劉攽昆仲之《公是集》、《公非集》，蘇過《斜川集》等十餘種，前代零落著作賴以復傳。其輯佚之勤、考訂之精，同館諸臣莫不推服。又輯《先正讀書訣》，薈萃歷代法式三百餘條，示學人以津梁。著有《水西書屋藏書目》，著錄典籍五萬餘卷，考訂精審。此皆其學術功業之犖犖大者。同館紀昀嘗戲評之：“胸中五車，腹中無錢，真書癡也。”平生交契最摯者，桂馥、李文藻、程晉芳、丁杰數人，昕夕過從，往復論學。翁方綱贈詩有句云：“歷下周夫子，清名滿帝都。一身惟聚書，萬事不關軀”，短短數語，宛然傳其神貌。一生無妄言，操守端方，能持論，謂宜公書於天下，尤為乾嘉學林卓然獨見之識，臨終仍囑其子曰：“藏書當公諸世，毋私於一家。”偉哉。今見周林汲名刺一紙，上書“補服，玫瑰油紙、赤白紙十刀”等語，疑為其平日隨手札記，以付小价承辦。林汲手跡罕覯，間見書識短簡之屬，以此紙筆意相近，予雖不能確斷必為其真筆，然世之人亦無從實證其必非其人手跡。夫睹遺物而仰思前賢，但懷景慕，覃思前人言行得失，當有悟入，斯為可貴耳，若徒耽玩好而喪志，則非予之所取也。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