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鴻溝

每次經過觀音堂後庭，行到一座碑亭前，我總會放緩腳步，打量一旁的石桌石凳。據傳在一八四四年，中美雙方便是坐在上面簽署《望廈條約》的。石桌上有一條縫隙，看起來像是兩塊石頭從拼合處裂開，又或整塊石頭自中間崩斷了。總之，那縫隙將石桌分成兩半，彷彿兩個陣營各據一邊。

《望廈條約》當然是不平等條約，只是一條條讀下來，也能發現不少怪異之處。

讀到第十八條，尤其令人訝異——准合眾國官民延請中國各方士民人等教習各方語音，並幫辦文墨事件，不論所延請者係何等樣人，中國地方官民等均不得稍有阻撓、陷害等情；並准其採買中國各項書籍。

今天，中國固然鼓勵外國人學習漢語，誦讀中華經典。可那時，美國人學習中國語言，購買中國書籍，研習儒家文明，原是被禁的；必須透過條約爭取，逼迫中國就範。同時代的馬禮遜，雖有英國東印度公司庇護，託身於“天朝異化之角”的澳門，可也得偷偷摸摸學官話、粵語。怎樣看待此種行為呢？如將當年儒家文明的核心價值視作目前航空航天、核能物理、人工智能等尖端技術文明，一方嚴格管控勿令外洩，一方千方百計汲取知識，便也不難理解了。

所以，當王庚武先生在接受採訪時說——“文明是沒有邊界的，你要學就可以學，你美國人要當一個儒家思想一樣，完全可以。”此話，放在當下語境並無問題，但若置於不同歷史階段則未必如此。抑或將學習內容換為尖端技術文明，那也並非想學就能學的，大家都互相提防着呢。

常言道，文化是一個強調邊界的概念，而文明是一個包容的概念。可揆諸歷史，古往今來文明之間不時判若鴻溝。故此，不同文明的平等對話、交流互鑒、相互啟迪，彌足珍貴。

雲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