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黃公度遵憲
風雨樓頭黯一時,魈魑難掩漢官儀。
燭龍回照光垂地,穩見山河樹赤旗。
近世梁任公倡言詩界革命,先導者為黃公度。公度詩名,如雷貫耳,余毋庸置一詞,然其平生功業,端在持節海外,五洲歷其四,駐日本、金山、英倫、星洲,前後十有四年,閱歷閎深,見識通達,為李文忠、張文達所激賞。公餘撰作,著《日本國志》。時景皇帝銳意新政,嘗命翁同龢進呈此書,翁論政與維新黨不合,郤之。見翁氏日記。又有《人境廬詩》。公度,吾粵之嘉應人,其地謂之客家,土音多與中原音韻符合,公度取山歌詩化之,其《雜感》詩有謂:“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即今流俗語,我若登簡編。五千年後人,驚為古斕斑。”持論在是矣。當光緒十六年自英倫致胡曉岑書云:“僕今創為此體,他日當約陳雁皋、鍾子華、陳再薌、溫慕柳、梁詩五分司輯錄。我曉岑最工此體,當奉為總裁。匯錄成篇,當遠在《粵謳》上也。”今刊此函,即光緒十一年自金山歸國致五華陳再薌元焯者,時正杜門撰作《日本國志》。
文錄下:“再薌仁兄大人同年執事:弟於七月中旬曾呈一緘,近有應京兆試自北歸者,詢知此函已達籤典,並悉近況安善,良用圻慰。弟自八月十二由金山展輪,九月十四始達香港,旋奉家尊諭往梧州,復有粵西之行,於本月廿日到省,來往二萬三千餘里,仰藉遙芘,諸凡安吉,堪以告慰。弟到港尚未見北榜名錄,到梧始悉吾兄又不得第,為之大呼負負。聞闈藝羽毛豐滿,竟不能助大鳥,三年之鳴,可謂咄咄怪事。弟記丁丑秋仲別吾兄詩,有‘報國文章公等在’之句,胡意今日閣下又將作外吏也。捐事不審果辦否?今踐前約,由上海匯來規銀弍百両,交梁輯五兄,倘需此項,可以回交,如或無須,即存輯處,為他項用可也。初議見闈榜後即行匯來,以梧州之行又不免小有耽閣,然近聞覲卿、芙石皆云閣下辦捐尚未定見,遲遲有待,當亦不致耽誤也。原寄手約,未免客氣,此刻存金山篋笥中,並未隨身,容日撿出再繳。手此,即頌文安。客中匆匆不莊,不備,幸諒之。弟遵憲頓首啟。十一年十月廿六日書於羊城客寓。”用“大吉羊宜用”人境廬製箋,殊雅致。
公度名遵憲,詩名藉甚,不以筆墨見長,字以人重,然流傳絕少,近年所見多邇來射利之作,百不一真。璠璵燕石,不能不辨。此札確係的筆,舊為鐵嶺王先生所藏,今歸寒齋矣。百二十年前,公度撰《己亥雜詩》八十九首,其中有云:“滔滔海水日趨東,萬法從新要大同。後二十年言定譣,手書心史井函中。”自注:“在日本時與子峨星使言,中國必變從西法。其變法也,或如日本之自強,或如埃及之被逼,或如印度之受轄,或如波蘭之瓜分,則吾不敢知,要之必變。將此藏之石函,三十年後,其言必驗。”今日我國所行社會主義,折衷中外為我用,適時而變,大有作為,導源亦西法,豈必獨為歐美乃為西法者耶!公度當自金山任滿回國,途次香澥,有《到香港》詩云:“水是堯時日夏時,衣冠又是漢官儀。登樓四望真吾土,不見黃龍上大旗。”眷懷民族興衰,金甌完固,拳拳之心如見。百有餘年而後,香港時局如此,又非公度所能驗。觸目所見,所謂飽學之士,周遊列國,遠在公度之上矣,既而妄顧是非,讜言濟時者少,囈語自是者多,奇談怪論,似是而非。輕者於事無補,誤人誤己;重者妖言惑眾,欺世盜名。害國病民,莫此為甚。重驗公度此詩,能不慨然!
陳懷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