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08日
第D05版:視覺

裸體之藝術流變

一九二○年代模特兒和學員 合影

一九二九年劉海粟模特之爭

裸體之藝術流變

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在“現代”插圖以及作為展示現代技術的媒介範圍內,女性裸體成為一個重要主題,許多野獸派畫家,包括馬蒂斯和德蘭,把該題材稱之為創新作品的主題。在十九世紀的法國,繪畫女性裸體已經變成專業學習領域,但女性學習藝術卻要經過漫長時期。剛開始婦女被排斥在學習藝術之外,即使允許也是在被限制的情形下進行的,大部分的歐洲藝術學院直到十九世紀末,全日制的課程還是經常禁止她們入內。二十世紀初,巴黎的私人學院或者其他可以替代的課程才提供給婦女練習藝術的機會。至於女性充當模特過程也是一波三折,經歷戰爭後社會結構的變化,法國婦女重新回到模特兒隊伍中,她們發現自己可以擺脫依附男人的角色而走向獨立。二十年代的巴黎蒙巴拿斯成為焦點,吸引大批婦女加入這個行業從事模特兒,當然不乏妓女。女性模特頻繁出現於日常的課堂中,後被掛在一年一度“法國藝術家沙龍”展覽牆上,成為某種虛構的歷史幻象。在當代藝術的討論中,女性裸體潛在地同時作為傳統和反傳統的符號——現代實踐。

西方畫室或學院對女性的開放走過了將近一百年的時間,而對於中國來說,這種遲來的物事雖更困難,但畢竟還是引入了“模特”,主要還是源於留洋的開明知識份子的引導和推動。當然,也不乏現代商業的刺激和推動,二十世紀初,隨着印刷術的進步,西方精美的圖片流入上海,在外國思潮影響以及市場宣傳需要,加上大都市上海時髦的追新姿態產生了這種文化需求,例如廣告和時尚畫報刊登的新時髦女性形象和妓女畫像。藝術家進而開拓創作新領域,因為在古代中國藝術中並沒有如西方的人體描繪,雖在雕塑中裸體形象的塑造有着悠久的歷史,如新時期時代和漢代陶俑等,但最終沒有形成一種延續發展的生存空間。二十世紀之前在春宮圖或者色情畫中也能窺其一斑,作用僅是文人收藏便於自我欣賞和娛樂作用,並沒有公開宣傳。中國早期也有一種象牙製作的裸女雕像,曾作為醫學上解說人體的模型,但沒有人視裸體為一門藝術、和將人體繪畫作為表現主題,這是外來文化進入中國的“現代”轉化結果。人體模特雖與現代主義沒有直接關係,但在人們的美術觀念向現代轉變過渡中,在中國這塊特殊大地上卻有着特別意義。如果中國藝壇上連裸體畫都不能展出,亦不能對裸體模特兒寫生和創作,可以想像現代主義美術在中國傳播和建立中國美術的現代形態將更加困難。

中國現代最早的裸體油畫創作,應該是留美的李鐵夫和留日的李叔同,李叔同還是最早在中國學校使用人體模特兒(男裸體)的人,在引入該制度時曾一度引發保守勢力的強力反對,掀起近代美術史上著名的上海美專“模特事件”。藝術家紛紛發表文章予以支持,《晨報》副刊一九二四年七月刊登劉開渠“禁止展覽裸體畫”的文章為劉海粟辯護,倪眙德則在上海寫了一篇讚美的文章“論裸體藝術”發表在二八年上海光華書局出版的《藝術漫談》上。《申報》二六年七月刊登上海美專董事會致辭提及“禁止模特事件”。林風眠對此也發表支持的觀點:“為什麼為學西畫者所絕不可缺的人體模特兒的臨寫,會被指為有傷風化呢?”徐悲鴻也曾發表讚揚裸女模特的主張:“吾在歐先後所傭男女範人,數殆五十餘,憶在德時所見不下千人,在法所見不下兩千人……其業正當,從未有人薄之者。範人且自誇日出入於聲名蓋世者之門,因文豪多與樂師、多與畫師雕師接近,過從每極密。……故範人性多豪放簡率,入中國名士風,富於情感,一如藝人,往往一批評家欲作一名人傳,從其口中索逸事,資掌故,作談噱,絕不聞誨淫。”

二十年代“模特事件”是現代性源發的一個因素,因為古代文人畫中人的形象從沒有像在西方藝術中那樣處於中心地位,裸女題材一時間成為藝術家表達心中圖式、東方風範與精神風景的另一主題。徐悲鴻、林風眠、劉海粟等採用裸體為媒介來表現人的全新方式引發國人有關道德底線的爭論。裸體模特和現代藝術形式在國內掀起的討論顯示,那時中國正在創造出新藝術的根本特性,它的現代“公共”影響方式也在擴大,其背後的文化、政治風潮的潛在力量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所以,以二十世紀中國美術史上著名的“模特之爭”為例,看似是一個美術教育問題,其實質超出了美術範疇。從二十年代劉海粟與孫傳芳的“模特事件”,到建國後六十年代康生與聞立鵬、王式廓的“模特之論”,再到八十年代美院引發模特“肖像權”的爭論,反映出不同時期國內文化、道德、法律以及意識形態領域的複雜性。一九六四年在“四清”運動初期,康生等在《關於使用模特兒問題》的報告中批示:“這個問題現在必須解決它。用女模特兒是不是洋教條?可不可以廢除?……我意應堅決禁止,我決不相信要成為畫家一定要畫模特兒。”文化部被迫據此精神發出了《關於廢除美術部門使用模特兒的通知》。翌年,毛澤東在中央美術學院教員聞立鵬、王式廓、李化吉關於美術院校使用模特兒問題給江青的信上作批語,對康生、周恩來、劉少奇、鄧小平、彭真等指示。十一月中宣部轉發文化部黨組《關於美術院校和美術創作部門使用模特兒的請示》;六七年,毛澤東對此問題再作批示。七七年,國內藝術院校重新開始畫人體,但規定不准全裸。七八年唐大禧雕塑《猛士》將烈士張志新以裸體形式塑造。八○年袁運生為首都機場創作的壁畫《潑水節——生命的讚歌》有傣族婦女裸體沐浴的場景,引起爭論。八一年國內各美術院校開始可以畫全裸體。八六年南京藝術學院模特張素華回鄉探親,因模特事件造成精神失常。八八年底中國“油畫人體藝術大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辦,據保守統計:十八天約有廿二萬人參觀展覽。吳冠中說:“豈只是亞當和夏娃,人們都想嘗禁果。”然而,油畫人體大展的幾位模特(畫展事件影響其家庭和諧)狀告主辦方侵害了她們的肖像權,官司持續達十年之久才得以達成庭下和解。

八十年代“模特事件”與二十、六十年代相比,其意義本質不同。後者引發知識階層及官方的科學、進步思想與封建、保守思想的衝突,與模特本人無關;而前者則由觀念衝突進入到經濟衝突的層次,模特自己站到前臺,為維護自身的權益與畫家產生了矛盾。社會環境、思想衝突轉到了經濟矛盾的層次,這是時代進步。

顧 躍

(澳門科技大學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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