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石曉楓的三層解釋
石曉楓,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專任教授,專擅台灣及中國現當代文學,獲得梁實秋等文學獎,著有散文集《無窮花開——我的首爾歲月》、論文集《兩岸小說中的少年家變》等,她指導的研究生、參加的碩博評議等,已無法歷數。本專欄鮮少正經八百介紹作家,給石“特權”,因為她是我金門同鄉,學生歲月,美女、才女已不脛而走,擔任教職多年,徒子、徒孫滿天下,人始終年輕貌美,再博“仙女”稱號。
“徒子徒孫滿天下”,我可以作證。那一回在新竹中學評審,負責接洽的老師喊她老師,到了會議現場,她認出好幾位在場的高中老師,是她指導過的學生。老師的老師、老師以及學生,評審會變成宗親大會,曉楓說話,少了犀利,而諄諄告誡了。
曉楓在課堂上嚴格,這是她的學生、任教高中的朋友告訴我的。文學不該馬虎的,或可怡情養性,要緊的是言之有物,而能擁一家個性。她的散文集《無窮花開——我的首爾歲月》我曾經遠、近參與。韓國遠,跟她邀專欄近,曉楓非常紀律,從無遲交、缺稿,讀她筆下的韓國,有時依循人物、有時跟蹤氛圍,虛實交織寫韓流。
編撰選集是石曉楓課堂精神的延續,她接連編選《人情的流轉》,收錄黃春明、李昂、葛亮等十四家;《生命的浮影——跨世代散文書旅》更有策略,男的一邊,隱地、蔣勳、邱坤良、阿盛等十家,姿態各異;女的一頭,林文月、張曉風、宇文正、房慧真等,為各個年代露臉。
編選非常“獨”,取決自己的審美。我主編《幼獅文藝》多年,曾辦理“崛起九○”、“六出天下”、“七領世代”創作展,邀請文學主編、學者與作家參加投票,瞻前也顧後,並朝左、向右包圍,總攬一個時代的秀異。九歌出版社辦過中華文學大系、天下出版社發表過詩選,或前輩領銜、或組織諮詢委員會,關於入選作家、詩人,必也折衝、斟酌。沒有一部選集沒有遺珠,眾人一塊承受,總有點你看我、我瞧你,便也相安少事了。
石曉楓的編選,則是自己說了算,看似容易,實則是與自己的內戰,在學者、讀者、編者三種身分,移位、自我爭辯。“內戰”須以“內政”為根基,“世代散文書旅”是副書名,也是要緊觀點,以書籍為主整體考量,再遴選近作發抒。所選的二十家仍在寫作現場,石曉楓對“散文內政”必須如數家珍,才能知道作家狀態,以眼光為戰場、以文學史為軸心,進三步、退兩步,跟自個兒下棋,輸贏都是自己。
編選的風險是,落選者肯定更多,石曉楓必須拿出原則與證據,為作家與自己驗明正身,比如她說林文月,“旁觀、傾聽、描繪,是作者為文的招數;惜情、溫婉而體恤,則是其行事的一貫作風”。精彩精簡,一指見穴。她不單讚美,也見針砭,這是內政與內戰的大車拚,終能在遍體鱗傷以後,才有二十家的選出。
很多選集着眼在收編、摸摸頭,我的同鄉石曉楓有骨氣、火氣,不作如是觀,《生命的浮影》是作家精品跟學者洞見的合體,眾人聯手,完成一本當代散文史。我很慶幸列名其一。我的散文集《熱地圖》成書時,部分篇章為了編輯而精簡,難逃石曉楓法眼,“偶爾省略太多,行文難免跳躍不清”。
難怪石曉楓被稱“仙女”來著,外貌其一,實則以行文把脈,把暗藏的都推敲出來。仙,來自人間淬鍊,文字與文學是她的煉丹房,我稱她“仙女”,便具備這一層意思了。
吳鈞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