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山莊外的承德
清晨,綠皮火車從北京出發,目的地是清帝避暑和圍獵的承德,舊稱熱河。
隔着車窗,華北平原大大小小的玉米地,頂着一個個未成熟的苞穀袋子,一次次撲面而來,又一次次辭別而去。兒子吃過玉米棒,卻從未見過玉米的原生態,這下見到一株株人高的玉米,不禁瞠目結舌。燕山餘脈、長城斷壁和荒涼寂寞的哨堡、香煙裊裊的古塔,不時闖進視野,而唐突的山間隧道、不知名的莊稼地,以及田頭簡陋得不成人形的稻草人,也似乎是那樣的不知疲倦。偶爾,有條從山間蜿蜒而下、敞露石子河床的小河,會蕩起我心中的漣漪。
跟孩子談論自己小時候坐火車的經歷,他只覺天方夜譚,因為現在的火車極少發出駭人的呼嘯轟鳴,也沒有惱人的震盪顛簸,更難覓滾滾的黑煙從車頂扶搖直上。四個半小時,彈指一揮間,便到了。不知當年的清朝皇帝騎馬、坐輦要經歷怎樣的艱辛才能蒞臨這兩三百公里外的塞上綠洲,反正嘉慶帝是剛下榻承德就被勞累誘發急病,溘然長逝了。
夏日承德雖陽光燦爛,卻不似北京的酷熱,城區小而不逼仄,除了稍高的酒店外,並無太多高樓大廈。樸素安逸的小城內,一條清代開挖的人工河默默穿行,靜觀沿岸下棋觀棋的閒人、漫不經心的水果地攤,還有那數不清的餐館。
走進食肆才意識到這裡是滿鄉,或許也夾雜着回蒙風。羊雜湯、羊肉包子未必是滿人的專寵,而五香鹿肉、鹿肉燒麥、紅燒鷓鴣,還有羊蝎子(羊脊骨,像滷過後又燉熟的東北醬骨架)無疑又是被中原文化浸潤過的滿人頗有代表性的美食。所謂的“滿族八大碗”,其實莫衷一是,我們也記不清,說是滿洲山珍海味即可。燒麥,極像南方的小籠包,一籠籠上桌,只是包子個頭稍大,麵皮嚼來略糙,包子入口不是湯汁四溢,卻是實打實的肉餡坐鎮。鹿肉,沒想像的羶味,倒似有股草原清香,肌肉纖維如同北方曠野那般的粗獷,比起豬肉的平庸油膩,比起羊肉的柴乾味烈,鹿肉自成一派,溫文卻卓爾不群,沒有令人三月不知肉味的媚痴,卻有使人過口不忘的醇厚,如果讀過明亡清興、康乾大敗準噶爾的歷史,也許你會覺得吃下的不是蛋白質和脂肪,而是力拔山兮、氣吞萬里如虎的雄烈和快意。
餐後,北方客人喜歡灌上幾瓶啤酒,而我們畏懼酒力,又擔心奶製品的脹氣,只好羞答答地點了一壺杏仁露,潔白如雪,甘甜如醴,潤滑不輸乳汁,負着當地特產盛名,在這遊牧漁獵民族的故鄉,真應景!
避暑山莊就在城內,這是明日景點。從門前走過,頗像普通公園,真不知內有乾坤,內有山川湖泊和大江南北。下午,我們拜訪了小布達拉宮和班禪行宮;在晚霞中步行回酒店。市中心矗立着康熙戎裝騎馬的雕像,他沐浴着夕照和柔風,是這座城市的開創者。
夜間,承德飄起了涼雨,我想像着山莊內南方的俊秀羞澀糅合北地的寥落雄奇,神往着小徑紅稀、庭院深深、芳郊綠遍、月色江聲、樓台煙雨和大漠孤煙……
譚健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