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麵
1
永宣愜意的步伐從飲料櫃轉到冷藏肉品區,從日本和牛逛到最便宜的美國肩胛牛排,再踅回來走到冷凍食品櫃。如是來回三趟,彷彿找不到出生之地的迴游鮭魚,但他不慌忙。拉着板車的工作人員喀啦喀啦經過,不經意瞄了永宣一眼,永宣則佇在一堆豬肉高麗菜水餃前整理跑掉的劉海。
確保每一根頭髮塑型,永宣才慢悠悠地走到擺放餅乾雜糧的區域,盯着一排排琳瑯滿目的泡麵。他疑惑地翻了幾圈,似乎想藉包裝紙跟背後的成分想像這款麵的口味。
工作人員拖了一板泡麵過來補貨,永宣讓了位,卻發現工作人員的視線不停朝他瞄來。
永宣暗忖:“我看泡麵很奇怪嗎?”
不過穿着開襟襯衫,格子卡其褲,深色的雕花鞋,那股濃厚的英倫風確實和泡麵十分不協調。特別是他的脅下還夾着一本哲學原文書。
隨着他走到對面,視線也跟着飄來,這讓永宣感到不舒服。因此他打算先走去日用品那裡,等那道怪異的目光離去再回來。
突然,工作人員叫住他:“你是不是A中三班的林永宣?”
“我是。請問你是?”永宣蹙眉轉身,然後禮貌地向他微笑。
“你忘了嗎?我是你同學,王育和,家裡賣麵的啊。”
永宣歪着頭回想了一下三年初中歲月,快速回顧幾十位同學的臉,卻無法將眼前人搭配上。
“ 我那個時候叫‘矮子’,你忘了嗎?”
“ 哦,我想起來了,你變得好高。”永宣幾乎認不得這個高出他半顆頭的男人。
“ 我看你走來走去,覺得很面熟,沒想到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我記得你不吃泡麵的啊? ”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沒這麼嬌貴好不好。”
“哈哈,少來了,誰不知道你命好。對了,最近在幹嘛?” 他打量永宣,恍然大悟道:“研究生?沒錯吧,看你的樣子肯定是。讀哪科,要畢業了嗎?”
“社會學系。”
對方如永宣所想露出詫異的表情,當永宣解釋社會學系的課程以及應用,他只能發出 “喔喔”的應和聲點頭。最後對方又理所當然地問這個科系的出路好不好。
永宣一本正經地看着他說:“我認為世界不該只用金錢來衡量,那會錯失很多純粹的事情,如果硬要以世俗標準來定義,我設想大概畢業後會去外商求職,然後外派到德國或法國,周末可以到湖邊休息,看本書或躺在草地上享受青草芬芳,anyway,我希望腳步上可以不要太死板僵硬。 ”
久違的初中同學摸了摸頭,尷尬地笑道:“你講話還是好深奧,不過聽起來很厲害。”
“不打擾你工作,下次再約個時間吃飯。”
“好。”
永宣一手夾着書,一手捧着三袋泡麵到櫃枱結帳。出了大賣場門口,將泡麵跟書塞到電單車後車廂,坐在車上順手點了支煙。另一手也沒閒着,滑了Line通訊名單,熟練撥出。
響了幾聲,永宣對着後照鏡撥弄劉海,另一頭亮起爽朗的聲音:“到哪爽去了?”
“哪有爽,我很久沒放蕩了好不好。你才爽吧,聽你聲音就很爽,最近在幹甚麼?”
“還能幹甚麼,每天為錢拼鬥。”
“不要說這麼功利的話好不好。”
“如果跟你一樣不用繳房貸跟學貸,老爸賺得又多,我肯定會放慢腳步去用心欣賞這個世界。”
“講得好像我很爽似的。我也很辛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手機那頭一陣大笑,然後問:“不是畢業了,找了哪間外商?”
“還要準備一些東西,可能沒這麼快。拜託,我才羨慕你自己做生意。”
“每天煩流水帳就累死了。”
永宣提到剛才在大賣場買泡麵的事,又引來高昂的笑聲。
“廢話,他當然覺得奇怪啊,宵夜只吃麥當勞的人,怎會跟泡麵扯上關聯。”
“我沒有那麼不食人間煙火好嗎,”永宣反駁道:“我覺得你的說法過於沙文,不應該用理所當然的樣子去想每個人,這顯然違反盧梭的自由理論。”
“對啦對啦,‘ 人天生是自由的,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我也好想被關在你那樣的枷鎖,哈哈哈。”
“話不能這樣說,抱歉,我再抽一支煙。 ”永宣彈掉煙頭,從所剩無幾的煙盒抽出一根,“我覺得人生如果只剩下為金錢奔走,只為了工作而失去靈魂,會變成如馬克思所說的勞動過程中的異化,個體將變成工具,如同商品,而非真正成為社會的一份子。 ”
“是啊,要是我有馬克思家的莊園,思想肯定會變得乾淨很多。”突然對方笑問:“ 你應該知道泡麵要用熱水沖吧?”
“白癡喔,當然知道啊。”永宣不禁莞爾。
“用石油氣爐煮的最好吃,你應該會開石油氣吧?話說甚麼時候再去你家喝酒啊,大半年沒去了,還是你家比較爽,又大又舒服。”
“沒這麼誇張好不好。”
對面用欣羨的口吻說:“對我來說很棒了,大同區的獨層大公寓,根本是我的夢想。 ”
“ 趕快辦婚禮啦,小孩都這麼大了,不說了,大家都加油吧。”
掛掉通話,永宣將煙盒揉爛丟進垃圾桶,戴上安全帽,慢慢騎回家,停在一間高樓大廈前。到地下室停好車,先去隔壁便利商店買煙,付帳時卻想起悠遊卡已經沒錢,便從口袋掏出一把硬幣交給店員。
回到十五樓的住處,隨手將三袋泡麵放在桌上,打開一包丟到碗內,打開小冰箱時瞥見上頭便利貼寫着明天交房租。
讓他在意的是冰箱裡除了半打時代啤酒,一顆蛋也沒有。
吃泡麵還是得加蛋吧,可是永宣也懶得出去補買,只好搖搖頭作罷,捧着碗去外面飲水機加熱水。
等了幾分鐘,永宣想時間應該差不多,夾起爛熟的麵吃了一口。
“奇怪,味道跟想像的不一樣。”永宣喃喃道是否太久沒吃泡麵,少了一顆蛋味道竟天差地遠。
但空腹果然是最好的調味料,永宣吃得津津有味,忖着若用石油氣煮滾的麵又會有何種風味。對上一次這麼做,已是久遠的記憶,然而現在這間套房也沒石油氣爐可以使用。
2
九點半,永宣出現在內湖科技園區,望着賓利內裝奢華的旗艦店發楞。離約定時間還有半小時,他看着門口出入西裝筆挺的商業人士,思索資本主義對世界的影響。
一路上華廈櫛次鱗比,街道充滿匆促的人群,與他的慢悠形成強烈對比。他走得太慢,又發呆太久,以至於充裕的時光變成遲到一分鐘。進到嶄新裝潢的大樓內部,他的第一印象是簡潔有力的科技感。
打扮漂亮的櫃枱小姐看了他一眼,給他幾張表格,請他到一旁的會議室填寫。與其說表格,更像是一場英文翻譯考試,不過對他而言不算難,畢竟留學過三年,沒有點程度實在說不過去。
寫好答案,交給櫃枱小姐,又等了一會,一位看起來相當伶俐,風姿綽約的女主管踩着高跟鞋走進來。
永宣笑容可掬地向她打招呼,女主管微笑,滿意地說:“你的英文程度很好,請問甚麼時候可以上班? ”
“抱歉,我以為會先問更多問題。”
“基本上以你的測驗成績,要進公司絕對不成問題。”女主管圈起期望薪資那欄,莞爾道:“這部份我們會按照法規,加班也會按照法規。”
“我想能不能有更多談判空間?”永宣不動聲色,免得自己看起來太過物慾。不過談薪水本來就是求職者的權利,他不希望自己的專業能力遭大打折扣。
“你的經歷很不錯,在德國留學三年,英文程度也很好,學歷是社會系碩士對嗎?” 女主管靠着椅背,用手撩起頭髮,抱胸道:“只是海歸一抓一大把,相較之下你就不算太出色,而且你應徵的是翻譯文件助理,基本上屬於兼職性質,公司方面只能按照法定薪水給薪。”
“好。”永宣頷首。看來不管能力多麼突出,做這類工作只能領死豬價。
“你對未來有甚麼規劃嗎?”
“我打算先在貴公司磨練一陣子,之後從事趨勢分析,另外想再加強英文能力,拿外商的pay。”永宣說起未來規劃。
“很好,我們公司跟五百強也有業務往來,只要你好好學習,一定會有收穫。”女主管像是唸逐字稿,然後切入正題:“請問甚麼時候能開始工作?”
“明天。”
“你真的很配合,只不過因為公司想要統一整理,能請你下禮拜一來報到嗎? ”
永宣忖這樣何必問甚麼時候來。但面對主管,他還是微笑點頭。
女主管交代了當天需要帶的東西,握了手,便風風火火離去。很明顯這位主管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
走出大樓,永宣到附近的郵局匯房租,接着騎到常去的咖啡廳,點了一杯摩卡,坐到他最喜愛的位置。那位置被一架高大的書櫃擋着,營造遮蔽良好的空間,而且沙發非常舒適。
他時常在這裡看書或趕報告,累了就出去抽煙,不然就倚着牆小瞇一會,有時候整天無事便從開店坐到打烊,慵懶悠閒度過一日。他很喜歡這間小店的氛圍,將身體放空徜徉於靈魂音樂,似乎那些負面的不好的情緒也慢慢滌淨。
他掏出筆記本,計算繳完房租後,還有甚麼必要開銷。寫上開工日期,領薪日期,大約算出每日花費額度。
老闆送來摩卡咖啡,他迅速蓋上筆記本,接過咖啡盤。
“還在努力啊,快畢業了吧?”老闆熟稔的問起近況。
“很難說。”永宣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臉。
“之前不是說要去西雅圖交換一年嗎?”
“計劃有變,所以暫時不去了。”
“哈哈,沒關係,反正去美國工作也一樣。”
“可以的話還是比較想去歐洲,下了班就到湖邊躺着,看看雪倫的詩集。”
“聽起來很浪漫,很適合你,對了,有剛烤好的蘋果派,來一個嗎?”
“不了,我等朋友,等他來了再說。”永宣回絕老闆的提議,如果再加點蘋果派,就不得不挪用明日的餐費。
這時手機響起鈴聲,永宣看了眼手錶,笑着喃喃自語道:“還是一樣準時啊。”
他關掉手機,放下手邊的東西,走到外頭接人。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子在外頭張望,看見永宣立刻笑盈盈走來。
“好久不見。”永宣只要看到他就忍俊不禁,習慣性先遞給他一根煙。
永宣都直呼他為爽哥,因為他無時無刻像喝茫一樣,老是講一堆無厘頭的話。
“戒了。怕小朋友吸二手煙,對身體不好。”他婉拒永宣的煙,笑說:“哪爽得過你,這幾天還好吧,是不是不會煮泡麵,要我教你。”
“會啦。不過煮起來真的沒這麼好吃。”
“也難怪,誰叫你十指不沾陽春水,麵不要煮太久,不然太爛不好吃。”
“三分鐘不是嗎? ”
“如果不喜歡吃太爛,差不多軟就可以吃了。還有,這個很重要,一定要加蛋。”爽哥鄭重其事地說。
等永宣抽完一根,兩人才回到店裡,愛吃甜食的爽哥在吧枱凝視半刻,點了蘋果派、提拉米蘇、葡萄派。兩人坐好聊起馬克思,再聊到黑格爾,不過多半是永宣單方面闡述,爽哥只顧着吃甜點,不時插科打諢。
接着話題聊回高中時代,不知不覺已過中午,雖然談得很熱絡,人總有其他地方要去,儘管不願也得告別。
“我差不多要開店了。”
“辛苦了。”
爽哥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袋,放在桌上。
永宣歛起笑容,恭敬地收下。
“謝啦,我會盡快還你。”
“沒差啦,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借了。話說你爸媽啥時出國,好想去放鬆一下。”他伸了伸懶腰。
“不曉得,最近比較忙,可能要再過一陣子吧。”
“好吧,等你電話。”爽哥套上外套,拿起帳單走到吧枱結帳。
那抹瘦小的身影朝裡面揮揮手,笑着推開店門,一剎那消失在永宣的視野。
永宣靠在沙發上,像燃盡的煙灰沉落,為方才的歡愉感到惆悵。人總是如此,越繁華,越落寞,好似要經過某種心理儀式才能讓心境平復。
但永宣沒有閒暇待着,他將東西收進背包,跟老闆道別,趕三點半去辦事。事情處理好後,他如往常騎到某個地方突然停下,可能是一座公園,或是巴士站牌,然後悠哉點起一根煙,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們,思忖他們要往何處去,又為甚麼如此忙碌。像是在做某種人類行為田野調查。
坐了很久,好像一個無家可歸的遊民,等待華燈初上,拿着幾張厚紙板準備佔地盤。公園裡出現下班後慢跑的上班族,帶狗狗散步的婦人跟小孩,這些喧鬧聲容易打亂他的思緒,等到平靜的腦海產生波動時,他就會起身離開。
3
在德國讀書時,永宣常跟朋友們喝酒,喝醉了就謾罵資本主義,他們搖搖晃晃走上頂樓,唱着Guns N' Roses的歌,看着底下燈紅酒綠,不曉得誰先起頭,鬨鬧着把鈔票折成紙飛機往下扔。
他們哄笑,卻沒人真的這麼做,永宣拿出皮夾,率先折起面額五十的歐元鈔票,哈了口氣朝樓下丟。眾人見了一陣歡呼,紛紛摸出鈔票,演變成紙飛機大戰。
藍黃綠紅各色如春花綻放,翱翔細雪之間,像是聖誕老人提前贈予的禮物。這麼做不只有趣,也帶着他們對資本主義的鄙視。這無形變成一種慣例,以後只要開趴他們就鬧哄哄衝上頂樓,開始玩起繽紛的紙飛機遊戲。
他們最驚人的紀錄是連丟十五張紙飛機,那天是永宣生日,他如眾星拱月接受眾人祝福。
喝不完的酒,宿不完的醉,反正隔天假日,再睡回來就好了;不是假日,就跟學校請一天假,畢竟人生有比認真上學還重要的事。
在大家醉死一片的深夜,永宣跨過那些喝掛的屍體,躡聲走到陽台,默默享受獨屬一人的悵然。
4
某個平常的上班日,永宣正在苦惱如何將語意複雜的文字翻譯得通順貼切,手機突然響起,他手指按在鍵盤上,偷瞄一眼來電顯示,發現是沒見過的號碼。永宣忖不是推銷股票就是汽車貸款,索性不接,但連續打來三次,永宣意識到這可能是通重要的電話,想到先前寄出的文件終於有了回覆,他的手立刻從鍵盤移到手機。
“喂,您好,我是林永宣。”永宣用充滿活力的聲音禮貌問候,眼睛緊盯旁邊。他推開門,悄悄走到陽台,雖然根本沒人看見,但他仍下意識點頭,“明天嗎……可能有點不方便,抱歉,我會盡量抽出時間,您誤會了,我當然想跟您談,只是時間上比較不好安排。好,我知道了,下午兩點嗎?”
掛掉通話,他的臉沉得彷彿一下子老了五歲。他落寞地趴在欄杆俯瞰,似乎有股力量從背後輕推,然而他毫無抗拒,想像自己是枝椏上即將被吹落的葉子。從十三樓掉下去,絕對不只是化作春泥更護花。
“Arthur,你的工作做完了?”
永宣趕緊轉過身,帶着歉意對精明的女主管說:“抱歉,我只是出來透透風。”
“別這麼緊張,好像我會吃人似的,只是你的進度有些delay了,麻煩你加快動作,否則可能要加班。畢竟boss一直在盯這個案子,我被他搞得壓力很大。”
永宣牽掛着方才那通電話的內容,猶豫了一會,才問:“Anna,明天下午我可以請假嗎? ”
“這個恐怕不行,剛才也說了案子很緊。”女主管嚴厲地盯着他。
“我知道,但明天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對我來說,優先完成這個案子最重要。”女主管忽然睜大眼睛,莞爾道:“不會吧,你上次提到的公司請你去面試?”
“其實我——”
“Ok,我明白,那間公司不論是發展性還是規模都比我們好很多,畢竟你不可能一直在我們公司當兼職嘛。”女主管笑着搖頭道:“這樣吧,今天加班把案子做完,明天就讓你休假。”
“不用一整天,下午就夠了。”
“放心,我會支持你的。”女主管拍拍他的肩膀,要他不用太客氣。
永宣總算露出笑容,他本來還擔心向來嚴格的女主管會不批准休假。當晚他加班到九點,拼了命把案子翻譯完,然後e-mail給女主管。
翌日他久違的睡到中午,慢慢晃到浴室盥洗,瞥見垃圾桶幾乎滿出來的泡麵包裝,忖等下午的事情解決,晚上找個不錯的餐館打牙祭。
已經連續吃三個禮拜,永宣覺得自己快營養不良,雖然量體重倒是沒甚麼改變。慢條斯理吃完午餐,準備前往銀行,停好車位時收到了女主管的Line 。
永宣打開Line,一行字卻寫着:案子做得很好,辛苦了,祝面試順利,明天請不用來上班。
永宣訝異地看着這行字,忐忑地想這是明天也休假的意思,還是無預警辭退?他立馬打給女主管詢問狀況。
只聽到女主管悠悠說:“既然你面試了更優秀的公司,我們當然沒有理由阻止你有更好的發展,放心,以後還是可以出來聚餐敘談。期待你在新公司的表現。”
“喂——”
不等永宣解釋,女主管迅速結束通話,留下一片寂靜。
明明昨日還笑臉盈盈要他加油,加班完還一夥人去吃飯,並鼓勵他鴻圖大展。僅僅一天就風雲變色。
永宣忖,女主管肯定想反正只是個兼職,走了對公司又不會有太大影響。既然人家覺得他想走,又何必留着。
驀然手機震動,永宣忡忡打開收件匣,裡面躺着一封委婉的制式拒絕函。不必再多費時間細讀信裡的客套話,永宣直接刪掉郵件,在長椅上抱頭深思。
這時又來一通電話,仍是昨日讓他不安的號碼,他戰戰兢兢接起來,恭敬地回應道: “您好,是,我人在外面。”
倉促說完,永宣快步進銀行,有位中年男子出來迎接他,寒暄兩句,中年人請他到會客室坐,接着談關於房子拍賣的事情。這個中年人從小看永宣到長大,但永宣卻頭一次覺得對方很陌生。
永宣不是第一次來會客室,只是這次不是當客人。
他們聊的是對方時常來作客的房子,此時話題無關那些喝茶吃飯、過年串門子打麻將的歡笑回憶,而是冷冰冰的價錢。
中年人問:“你爸媽還好嗎?”
“應該不錯吧。 ”
“讓你一個人負責這些事,是不是太過沉重了? ”
“沒關係,人總要面對的。”永宣微笑道。
儘管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強顏歡笑。
“我也試圖聯絡過他們,但還是沒有消息。”
“這棟房子有辦法清償全部嗎?”
“恐怕不行,你應該知道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總之,我會替你爭取更好的解決辦法。 ”
那些笑容或遺憾的神情在永宣眼裡像是例行公事。
出了銀行,永宣騎到某座不知名的公園,坐在榕樹下的長椅乘涼。抽煙,讀着馬克思的勞動異化,跟以前一樣看着來來去去的人消磨時光。
翻了翻筆記本,晚上打牙祭的行程得取消。陽光普照,內心卻打悶雷,隨即下着停不了的雨。滴滴答答盤旋耳內,黯然的情緒經血管不停循環流動。
他楞楞地看着單槓,把它想成一道可以穿梭時空的門,不過他沒打算去找一百年前 的 馬克思或誰討論學問,一百年前太久,只要到六年前的德國,趁着某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做傻事前先拿回幾架紙飛機。
酒過三巡,永宣趁着微醺問:“你上次不是提過啤酒泡麵,要怎麼做?”
“最近對泡麵特別有興趣喔?”爽哥露出一貫的笑臉,彷彿永遠都這麼喜孜孜。
“換換口味啦。”
“對了,最近看你IG沒甚麼更新,我還以為你出國了。”
“哪來的錢?”
“少來,這句話我聽太多次了。”爽哥笑道:“好啦,今天我請,不要客氣。”
永宣啜口啤酒,說:“每次都給你請,這樣不好意思。”
“不要緊,反正我請你都有記在心上,以後算上利息就好了。”爽哥哈哈大笑。
永宣問:“為甚麼你總是很開心的樣子,難道都沒甚麼不如意嗎?”
“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每天都有一堆屁事,可是笑也一天,難過也是一天,再說了抱怨也沒甚麼用。走一步,是一步,總會海闊天空。”爽收起笑臉,抿着唇,看着天花板,“雖然這樣說很雞湯,但醒來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永宣哼笑一聲,一股熱流流經眼眶,像凝滯不散的對流雲。
爽哥拿起帳單結單,並幫永宣叫了計程車,臨走前拿了一包牛肉乾給他。
永宣摸到牛肉乾背後有一個信封。
“啤酒泡麵很適合配這個。”爽哥莞爾道。
兩人很有默契的互相點頭,就好像世界一切如舊,永遠在軌道上運行。
5
晚上十點,結束貨物盤點的永宣疲憊到家,折騰了一整天已是觸到床就能睡昏去的程度,他只能不停捏山根來醒神。他提着放了泡麵和啤酒的塑膠袋,打算實驗啤酒泡麵到底滋味如何。
先不說味道,能一次吃飽喝醉就是個絕妙組合。照着網絡找到的教法,永宣如法炮製,沒多久就弄好這道奇特的料理。
試了一口簡直驚為天人,但也可能是普通泡麵吃太多次,因此很容易接受新味道的刺激。
“好吃。”他不禁讚道。
可能是啤酒的緣故,他沒兩下便雙頰暈紅。
他這才發現食物真的能好吃到眼眶泛淚,止不住淚珠落到碗裡加鹹,那些美食漫畫畫得真的一點也不誇張。
樂 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