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下妹的淒涼故事
澳門花街,妓女分有等級,上等妓女多數有點知識,腹有詩書氣自華,出口成章,很少聽到粗言穢語。妓女之間,互相以姊妹相稱,也很少有種族歧視情況發生。但是,嫖客良莠不齊,有些暴發戶,管不住口舌,什麼傷人自尊心的話都說出來。一些“大天二”,開口閉口都是三字經四字經,其中有些人稱來自田間的阿姑為“番薯婆”,稱父親曾開長生店的阿姑為“棺材妹”。我跟隨長輩“捐燈籠底”時,就聽過客人稱一位阿姑為“旗下×”。後來,我逐漸和她稔熟,才打聽出她的淒涼故事,她名蓮姑,自承是廣州駐防八旗人。
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明朝亡。天下平定後,在全國幾十個城市設立“將軍衙門”,管理駐守當地的八旗軍人,廣州便劃有旗人區,旗兵連同家人,數約萬餘人。旗兵自成獨立王國,他們每月以關餉為生,不用工作。年代昇平,久而久之,他們變成一群游手好閑的市民,只懂講究吃喝玩耍。經過二百多年,人口增加,家庭食指日繁,生活指數上升,但祖制不許旗人和漢人爭利,不能經商,不許耕種,不許離城十里,不准逃亡。到了清末,廣州旗人已很難生活下去。
霹靂一聲,革命成功,新政權雖沒有殺盡旗人為揚州十日報仇,但他們日子也不好過,餉銀沒有了,旗人無以為生,蓮姑被父母賣落陳塘做阿姑。廣州人好新慕罕,聽說新來阿姑是旗人,好奇之心大起,麻甩佬紛紛上寨要瞻仰旗下佳人顏色。蓮姑在家時,曾聘老師教授詩書,能寫一筆簪花小楷,唸幾句唐詩,彈幾曲琵琶與三弦,少年無醜女,身穿旗袍,足蹬“花盆底”鞋(旗人的花鞋),談吐斯文,容貌如花,令麻甩佬大為顛倒,故而檯腳甚旺。如此直至日軍攻粵,羊城頓成灰燼,大沙頭的紫洞艇非燬即沉,她隨着鶯鶯燕燕跑到福隆新街,與濠江花草一較長短。
我們打水圍時,蓮姑已屬老妓,不過她知慳識儉,早已贖身。她在福隆新街屬於“借燈”方式,好在她一團和氣,打水圍宵夜,娓娓清談,由順治帝談到董小宛,由慈禧太后談到珍妃,大家都覺得上了一堂歷史課。有些清朝遺老,特來宵夜,聽聽宮廷軼事,正是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了。
蓮姑每年年終,都親自買料下廚,製作許多薩其馬為禮物,據她說薩其馬是滿人從前作戰時的一種乾糧,旗人不敢忘本,在家常常製作。逢年過節,便用以饋贈親友,如今雖然棲身花街,仍不敢忘本。收到薩其馬的溫客,覺得玉人手製美食,特別饒有脂粉香味,啖後舌留餘甘云云。
李烈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