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音樂啟蒙老師
升上小五,一切都很新鮮。夥伴們談論最多的,是新來的老師。我從小愛唱歌,亂嚷嚷那種。知道音樂老師是新的 ,特別期待那一星期一節的音樂課。鈴響以後,舍監王主任牽着一位清秀的女士走進音樂室。女士挽着髻,一襲灰色長裙。看到女士細密的腳步,低頭走路的樣子,全班一陣小小騷動。
“這是潘老師。”王主任凌厲的眼神把大夥掃了一遍。
此時潘老師微微抬頭跟我們問好,大家終於看清了老師的臉,頓時全都靜靜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潘老師那空洞的眼神。
“老師是瞎的。”坐在我旁邊的阿蘭悄悄說。我趕忙扯扯阿蘭的衣角。
只見潘老師端坐在琴櫈上,十隻手指一動,叮叮咚咚的琴聲立刻把我們的注意力拉到音樂中。老師讓我們雙手放在臉頰,一起打哈欠,摸摸耳朵旁那下巴骨有沒有往下拉。又讓我們雙手捂住胸口,告訴我們,吸氣的時候胸口上下動着就不對了。這一節課,我們學了莫扎特的《渴望春天》。隨着優美的伴奏和老師清亮的歌聲,我們高興地唱着,忘記了時間。
下課後,潘老師順着我和阿蘭的方向指,叫我倆走到她跟前。
“你們呼吸不對。”她說。
我和阿蘭互使眼色:老師怎麼知道的?
“我聽到了。”老師說。
接下來老師把我們收進了合唱隊,阿蘭唱女高音,我唱女低音。開頭我不高興,覺得唱主音才了得,但潘老師說,女低音是合唱隊的寶貝,二聲部的成員,要求音更準,不能跟一聲部跑了。我似懂非懂,卻也樂意當“寶貝”。自此以後,我漸漸愛上了合唱,也漸漸明白,合唱中樂曲的完整和諧,靠全體的糅合。我們是寄宿生,我和阿蘭放學後沒事幹,就往潘老師的房間跑。有次我們看到老師自己提水煲沖開水進暖水瓶,驚訝極了。老師說她能聽到水在瓶裡唱歌,瓶沒滿時唱低音,滿了就唱高音,還讓我們細聽,果真如此!佩服之餘,我們不免擔心,但老師認為自己的事盡量自己做,不麻煩別人。老師還有一樣絕活,就是織毛線衣。我和阿蘭想學,但沒有毛線,老師教我們把破襪子的線拆出來,三條線擰成一條,織沒有指頭的手套 。我們常常一面編織一面唱歌,編織時老師偶爾也會脫針的,阿蘭就會幫忙穿回。平時我們也會幫老師倒倒洗臉水,晾晾衣服。高小那兩年,因為有了潘老師,有了音樂,我和阿蘭再也不感孤單寂寞了。上到中學,我們很快就參加了合唱團,我們倆還是大家公認的二重唱黃金搭檔。後來阿蘭讀了音專學校,我們仍有相約去探望潘老師。有次,看到老師左手包紮着。王主任說是給開水燙的,已是第二次了。我們心裡難過,不知說什麼好。老師卻邊摸索着拿蘋果給我們,邊說:“來,唱首歌聽聽,看有沒有進步。”
此時我們再也忍不住,無聲流下眼淚。
高三那年寒假回來,聽說潘老師手臂骨斷了。那是因為天雨路滑趕着去上課,王主任牽老師走得較快,一個踉蹌,兩人一起摔倒了!我和阿蘭迫不及待要去探望,卻得知潘老師已經回了她的老家上海,是她妹妹一家把她接走的。自此以後,我們再也沒有潘老師的消息。多少年過去,今天,我依然熱愛音樂,老師對我的教導,老師的堅強,一直留在我的記憶中。
唐可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