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人憶舊：鄧芬逝世55周年紀念
恭錄悼念鄧芬先生輓詩
國畫大師鄧芬，公元一九六四年九日十日病逝香港東華東院，由其哲嗣子玉與治喪委員會奉移灣仔香港殯儀館治喪，靈堂高懸由張發奎親題“一代宗師”橫匾，並於九月十三日舉行大殮儀式。社會賢達，文化藝術界，及各界親友到場致祭者紛至沓來，對這位一代名師深表哀悼。是日到場執紼者千餘人，素車白馬，備極哀榮。鄧芬先生生平好友高福耀，交摯高義，為之公葬於香港荃灣華人永遠墳場高氏塋地。
此外澳門書畫界“頤園雅集”同人，為表哀思，同年九月二十七日於普濟禪寺舉行“鄧芬追悼會”，會場佈置莊嚴，花圈花籃密陳四週通道，輓聯滿懸四壁，中懸鄧芬遺像，四週環繞鮮花，上懸“先生永存”橫額，爐燃檀香，陳酒祭品，氣氛肅穆。鄧氏家屬及書畫文化界友好由香港趕來參加。儀式由崔德祺主祭，余君慧司儀，黎心齋恭讀祭文，黄蘊玉講述鄧氏生平。是日出席致祭及致送花圈輓聯之澳門各界人士，包括何賢、陳滿、司徒奇、林近、羅叔重、關萬里、戒聞大師、李供林、陶劍秋、金軒民、黄浩明、李銳祖等凡三百餘人，儀式極備榮哀。
鄧芬平素交遊廣濶，政商學界，藝友知音無算。從當年藝壇摯友敬撰悼念輓詩中，可以重溫昔年藝壇名士，書畫文友憶念故人之情懷，以及他們的交往逸事。玆錄部分輓詩如後：
鄧芬治喪委員會
大藝千秋，名標南國。
生蒭一束，人慟西州。
頤園雅集同人
酒後情懷，夜闌筆興，寫來綽約驚鴻，屈指百年誰抗手？
曲中殘夢，襟上唏痕，賸得伶俜病鶴，歪風連夕在招魂。
廣州市美旅港同學會
惆悵黯丹鉛，名士寰中誰嗣響？
悽迷驚海宇，美人筆下竟隨風。
崔德祺
相交逾廿年，問字，問畫，問詩，知無不言師兼友。
睽違才三月，論古，論今，論藝，惘然愴失典與型。
高福耀、高福申
瀣露黯中懷，尚憶高臺揮畫筆。
青山增秀色，卻緣處士有豐碑。
張大千
望斷海雲，畢竟六如何去？
念中城廓，難期丁令重歸！
趙少昂
重在交情，惜此日唐寅羽化。
惟能本色，具當年阮籍胸懷。
楊善深
藝壇揮麈論縱橫，青盼蒙君許英俊。
撒手可憐無一語，代營芳塜總傷情。
絕代清狂一代才，丹青坎壈古今哀，
藕絲孔裏應長住，莫再閻扶世上來。
李供林
惆戃風流鄧誦先，畫名伯仲李龍眠。
紅樓殘夢君先覺，遽失知音咽柳仙。
早從蘭若識曇殊，分袂時勞問起居。
傲骨不禁風雨折，生花有筆又何如！
許菊初
惆悵深秋一炷香，卅年影事幾迴腸。
六如挾筆矜當世，太白能詩屈上方。
（某歲陳璧君以重金託君繪佛像數幀，遣人坐索，促君作稿。越日視之，君故為不當意狀，毀去再畫。翌晨，起視，又不當意，復毀去。如是者數次始成。所以如此殆示，亦曰王前意也）。月暗水明珠露夜，扇捐綆斷海天荒（見君憶姬詩）。昔時麗句人還憶，歸到泉台恐未忘鮑少游
憶予初由扶桑歸港，適東華三院，舉辦書畫義展會於利園山花園。廣邀文化界人士，同襄善舉。高氏昆仲，遠由羊城蒞會。一日停午，約同品茗於園林勝處。曇殊居士，穿白長袍，翩然而來。奇峰因為予介，始獲識荊。曇殊數語又翩然而去。丰神瀟灑，恰似玉樹居風。奇峰乃笑顧予曰：此子倜儻風流，天資卓絕而性疎狂，故有顛仔芬綽號，藝苑奇才也。回首前遊，奇峰早逝，未競其才，故予曾一再哭之以詩。劍父之歿，又瞬已數年。今復痛失曇殊。風雨連宵，驚聆噩耗，更不勝藝苑凋零之感矣！
回首識荊渾似夢，臨風玉樹喜君來。
故人笑語言猶在，淚灑天南哭雋才！
曹衣出水欽神妙，三絕高才曠代無。
人物風流成絕響，紅樓夢覺泣曇殊。
倜儻風流孰不知，傳神阿堵信宗師。
客窗連夕驚風雨，惆悵秋燈悼牧之。
生花妙筆徐黃韻，振觸前遊蘊淚珠。
藝苑英耆難再得，心香一瓣禮曇殊。
區季謀
酒邊情，燭邊韻，問粉黛天然，先後百年誰抗手？
曲中愁，詩中老，歎心肝毛盡，雨風連夕痛摧絃！
何穎孫
尚記今雨樓前，解說華嚴，羊石當年呼後輩。
何期披荊會上，重隨枚履，香江此日哭先生。
羅叔重、駱曉山
歌哭無端韻至清，畫壇歲月認分明。
書生終古姿長恨，忍聽琵琶咽淚聲。
司徒奇
曲部著聲名，夢覺紅樓成絕調。
畫壇失宗匠，神傷者海哭先生。
李燄生
抗戰時在桂林，女畫家游雲山女士（現已出家曰曉雲大師），飯於我家，盛稱夢覺紅樓一曲，並道作者予，始識鄧芬先生之姓名。勝利後南歸廣州人，與友人袁兄論詩，彼謂香港淪陷於日軍，先生落於敵手，特務機關長矢崎，要其作桃花扇，先生題詩於上，有“血染桃花不算春”之句，比之王右丞擬碧池頭，更深意義，故心頗儀之。逃難於香港後，得於文酒會中相識，共道相慕之意。但予懶於交遊，彼此未多過往也。依稀在五年之前，與友人茶聚，先生過座撫予而言曰：“馬老兒，我將寫一書贈你”。予遜謝之曰：“既投以桃，嘗報以李。君既贈我以畫，我當酬君以詩”。但人事匆匆，先生畫未贈，遽歸道山。為踐宿諾，已成輓詩，無法相致，但錄而出之，以表交遊之一段情而已。
血染桃花不算春，曾從詩句識斯人。
江湖落拓樊川蕾，圖畫精工伯虎新。
秋雨茂陵方得痛，颱風蓬島竟歸真。
紅樓夢覺歌聲在，賸有騷魂萬口親！
呂文成偕女呂紅
最難騷客亦知音，先生曲調研求，已是登峯造極。
若就南人而論畫，誰箇丹青修養，能與抗禮分庭。
文郁茲 徐柳仙
宮羽商諸律娛人，感公撰曲相貽，留有紅樓成覺夢。
詩書畫一時絕筆，恨我歌衫零落，痛看秋雨掩曇花。
馮華暨今樂府同人
秦淮水榭，西子樓臺。記當年賭酒評花，歸隱已成無清夢。
碧浪裁箋，紅牙顧曲。恨此日夕陽秋草，重來休住有悵天。
受業陳丙光
受業記師門，畫稿今留半隱壁。
哀思在濠鏡，禪堂追悼先生靈。
心法憶帷前，何竟驚飈空藥石？
墨花哀座右，敢辭明道繼丹鉛。
後記：
年前鄧芬誕生一百二十周年暨逝世五十周年紀念，澳門基金會暨鄧芬藝術基金會聯合舉辦鄧芬紀念展覽及出版《南海鄧芬藝術全集》誌念，詩人李烈聲先生及時任澳門藝術博物館館長陳浩星先生嘗賦詩應和，以示對前輩的敬佩及思念。
甲午晚秋 李烈聲詩
濠江猶憶鬱金堂，井水旗亭姓氏香，一自玉樓人去後，管絃岑寐避風塘。
絕代風流賸幾人，如來金粟認前身，天驚石破行吾素，誰管羣愚笑鄧芬。
月華如水浸空濛，無限閑愁落紙中，莫道扁舟英氣盡，始知湖海有元龍。
苡意明珠事可哀，幾番心血盡成灰，以身許國終何補，多少詩魂喚不回。
拜讀烈聲仁丈題曇殊居士鄧芬先生詩句率成四截 陳浩星
水閣空明感昔時，銀璫翠羽杳如斯。情知綰結偏難解，錯把柳絲當藕絲。
美人香草竟如何，喚起靨兒披女蘿。風落芙蕖他自笑，維摩說法語無多。
癡絕虎頭推一流，吮毫飲墨邁同儔。相思夢覺頭生白，其奈人間迥欲愁。
卻埽繁華浴海濱，絕馳六驥避黄塵。向非嵇阮皆奇逸，生滅無心斯雋人。
期待五十年後，仍然有藝壇後起，緬懷這位嶺南才子，一代畫宗鄧芬先生。
劉 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