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兩顆門牙

女兒，兩顆門牙

在淚珠大大粒地

滾出眼眶之時

離你而去。此刻

你懂得自己

是一具肉身，肉身

會痛，會為一些失去

而痛，像門牙

像擦破的皮

像摔斷的天線寶寶的手

像你日後可能會經歷的愛情

即使醫生叔叔

哄着幫你麻醉了

仍然痛得叫你蹬腿大哭

女兒，你開始

認字了，那麼

也認一下這種

撕扯神經的

痛吧，這是

一堂課，爸爸

至今還沒有畢業

又或者，不是痛

是躺在手術椅上

任人擺佈的未知

是牙科器械的吱吱作響聲

是不停張大嘴巴的疲勞

圍合成幽閉的恐懼

讓你慌張讓你哭

女兒，這便是一種

萬聖節鬼屋，叫

人生，它狂歡得

像你在麥當勞過的化妝生日會

也詭異得像怪獸國裡那些

尖牙擺尾的妖魔

這裡是媽媽子宮外的

空間，叫人間

在你肉身要經歷的

人間事上，爸爸媽媽

非常無能，只可以

站在旁邊看着你哭

你痛。這是

你的肉身

你的痛

從你來到肉與痛的人間起

爸爸媽媽就只是你的

兩顆門牙

終將脫去

女兒，還好你可以

扯開喉嚨淋漓地哭叫

就像你剛剛來到人間時候那樣

無所顧忌地用一粒接一粒的

淚水，抗議毫無道理的

換牙儀式。你不知道

我們成人世界有句話叫

忍着疼痛和血吞

還好，童年能經受的

痛與血太多，多到

記憶神經都像那隻驕傲的

小兔一樣在半路中途

睡着了。待雪糕的冰甜

溶進舌頭的時候

你撐起一個門洞大開的

笑

不久後

你會忍不住偷偷地

伸出舌頭

去舔那已不存在的

空虛。再之後

你忘了空虛

忘了痛

忘了嚎啕大哭

忘了曾與你血肉相連的

兩顆門牙。希望你

記住，忘記

是人生的常態

就像你忘記吸吮奶水時

母親胸脯的溫暖，忘記

爸爸也曾經替你的臭臭

擦屁屁。都忘了吧

尤其是痛苦的那些

像忘記兩顆門牙

這是一種儀式，叫

成長

黃文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