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與送別
日本電影《漫長的告別》是個關於老人認知障礙症的家庭故事。情節平淡,故事溫馨,不外是說,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患者雖身心漸漸走遠,也可安度餘年。故事中老校長的妻女身心俱疲,仍不離不棄,漫長的告別歷七年而得到自然而美好的完成。電影的創作重心,明顯是肯定家庭的凝聚力。這其實也是一場社會教育。
老年化的社會,政府要減輕公共醫療的負擔,當然得鼓勵民間自救。這是任何社會的國民健康良策。說教的形式可以溫柔細膩,電影是其中一種媒介;曉示世人,家人的關愛很重要。
理性的啟發是藝術力量的延伸。電影帶出甚麼值得思考的東西?漫長的告別,主體是老人;作漫長送別的,是妻女。老人失智,對時間無感;妻女分秒付出,曠日持久仍讓他活得像個人,保住她們心中的老人尊嚴,戲份重在送別者的感人表現本屬正常。然則以告別為主題的意義何在?在於生命的重新發現與互相滲透。老人的認知力日漸衰退,記憶似有還無,像斷線的風箏,迷糊間飄到遊樂場去,卻由此喚起家人早便忘懷的生活片段,而歡欣滿載。節日共聚必戴小丑帽的鬼馬傳統,偶然又發現原來創自嚴肅木訥的老父。是這些平淡細節,似把歲月重新閱讀一遍,看得見行將告別的老人心中的愛,並體認彼此從來的深靠。於是死亡毋須着墨,因為已無關重要。
電影多次強調的“回家”,亦由此引伸。長女在夫家不快樂,嚷着回娘家,因為那裡有愛;外孫高叫回家,因為有個心愛的小女友在那邊;次女凡失戀,回家才得到安慰;而老人心念的老家,回去了卻不肯多留,因為美好的記憶遺失了。當愛得到完成,他回到生命最後的歸宿。
不由想起,高錕先生得諾獎時,夫人傷感地說:那個人,其實已經不在了。沉重的送別,莫過於此。
吳淑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