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三號坑致敬

橫亙在中蒙俄邊界的阿爾泰山脈，素以牧場秀美礦產豐盛聞名，我國唯一注入北冰洋的額爾齊斯河就發源於該山南麓且西北向流往蘇聯，其河床沉積物中曾屢見稀有金屬礦砂。一九三五年間，蘇聯地質隊溯源進入我國阿勒泰地區普查找礦，發動牧民採集標本並予以收購，終在富蘊縣可可托海（哈薩克語“綠色叢林”）發現原生礦床，遂確定了開採位置，即後來的三號礦坑。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蘇聯老大哥名正言順地蜂擁而至，彈丸之地可可托海竟麇集四萬之眾。地質師、礦工、技師乃至商販掮客，各色人等魚龍混雜。數十年間，原本高出地表二百餘米的一座山崗，竟被挖成深一百四十三米、直徑二百五十來米的深坑。無法估計三號坑總共被挖走多少寶貝，只見額爾齊斯河漲水季節，成群結隊的小貨輪溯流而上，直達布爾津城下，然後滿載礦石返航蘇聯，只留下礦渣堆積如山。

隨着歲月流馳，人們漸漸發現三號坑得天獨厚，竟是大自然母親給予子民的慷慨饋贈。世界上迄今已知礦種一百四十個，三號坑內竟發現八十六種。有色金屬銅鉛鋅鎳鎢，稀有金屬鈹鋰鈮銣銫，非金屬礦物雲母石英長石重晶石，珠寶石礦物黃玉海藍寶綠柱石石榴石……應有盡有，琳琅滿目。其中不僅有多種生活材料、工業原料、珠寶原石，而且能提取核反應堆運行原料鈹、火箭發動機理想燃料銫、氫彈引爆的重要動力同位素鋰等等。難怪老大哥對三號坑格外青睞，因為它以罕見的稀有資源支撐起冷戰時期蘇聯與西方抗衡的核武器與航天技術。

一九六○年風雲突變。蘇方撕毀對華經濟援助協議，三號坑亦未能倖免。一夜之間設備拆除、專家撤走，碩大的礦坑淪為廢墟。然而，中國人是壓不跨的。冒着攝氏零下五十多度的嚴寒，憑着發憤圖強的自力更生精神，從一九六一年冬開始，二百多名黨員骨幹組成突擊隊，進駐礦區戰天鬥地，只為早日恢復生產……蒼天不負有志者，兩三年內，三號坑的產出不僅為我國試製原子彈氫彈和發展航天事業提供了資源保證，而且承擔了償還老大哥十四億新盧布債務中的47%！

多年來，三號坑的前世今生始終在我心頭縈懷，總想身臨其境，真切體驗。不久前隨中聯辦組織的澳門學者同盟訪問團考察北疆，終於得遂心願。額爾齊斯河還在礦坑東側山坡下默默流淌，開採全盛時期蘇聯人設計的兩座老木橋仍在河上靜靜橫臥，圍護三號坑的岩壁依然悄悄挺立，唯有散落山腳的採礦機械，彷佛還在追憶那熱火朝天的崢嶸歲月……

三號坑雖早已完成歷史使命，卻成為中華大地物產富饒的印證和中華民族不屈精神的象徵。我站在老木橋上向三號坑遠眺，發自內心地向它致以崇高敬意。

李嘉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