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狗

被跟在身後的黑狗咬了一口，還來不及喊痛，傷口就消失不見。前一秒掌心還在淌血，下一秒就只剩手汗，望着空空兩手，該拿甚麼向別人證明剛才的痛呢？看上去，我只是個顯得過度緊張的人，對周遭的一切都多慮，都敏感。

明明抬頭就見陽光，眼前就是鮮花，大家勸我要多看看世間的美好，我也這樣勸自己，可是黑狗還是跟在後頭低鳴，不知何時又會撲上來，張嘴就是一口。在太陽底下，鮮花面前，痛是多餘的。大家勸我別想太多，好時光不要浪費，望着漸漸消失的傷口，我也勸自己，別想太多，好日子就要笑着過。

微笑時，日子充實得像塊巨大的滾石，從後飛快地趕着我向前。無日無夜的工作裡，能喘口氣已是難得，哪有心思去管痛不痛。真的痛了，就代表日子還是過得太閒，才會胡思亂想，於是繼續把日程填滿，塞不進，就把一個小時撕成半，當成兩個小時來用。繼續跑，繼續甩開跟在後頭的不安。

到了躺在病床時，已記不得自己是累倒了、跌倒了，還是病倒了。我只記得那一刻，身上的傷口竟然不痛了；而也在那一刻，大家望着滿臉笑容的我，才關心起我的痛，這就是病吧。情緒起起伏伏就像海浪，漲起來讓人窒息，退回去又讓人無處可躲，但可怕的並不是浪本身，可怕的是，我們永遠不知道下一波浪會捲多高，而又何時會來。

最近，黑狗又追上來咬了我一口。有人對我說，那看不見的傷口，並沒有真的消失，一時之間，我分不清掌心的是汗、還是血；但我不覺得痛，我依然可以微笑，抬頭依然有陽光，伸手依然有花，在世間的美好裡，痛是多餘的。但那人對我說，痛是本能，那些勉為其難的笑容，特別礙眼；黑狗張嘴時，不求救也可，但千萬別放棄自救。

他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