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5日
第E04版:小說

時差

時差

程天渾身濕透,背靠着門喘氣:“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有一剎那他想過這是個夢,可是握在掌心的戒指,正無聲地告訴他這事千真萬確。

三天前,Z城電訊法務部的程天與企業傳訊部一行五人赴M市,出席“5G電訊網絡區域合作研討會”。他們一來,M市就下着滂沱大雨。早春三月,應該是潮濕多霧、乍暖還寒的,看着那樣的雨勢,大家都很詫異,同事們開始討論反常的天氣,說是厄爾尼諾現象……程天坐在七人車最後排,沒有加入他們的話題,他的頭很痛,來到M市就開始痛,不正常的刺痛。

叮咚。五星級酒店房間的門鈴聲份外清脆,程天剛洗完澡,披着浴袍就來應門:“誰啊?”

“天哥,氣象局發出暴雨警告了,還說雨勢將會維持,老大說明天的參觀團多數會取消,他叫我來問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到樓下的賭場見識一下。”新來的山田興奮地說。

“我不去了,頭有點兒痛,想早點休息,小賭怡情,祝你們好運。”說罷程天把門關上,心想:“賭天光就直說吧,‘見識一下’……”他還未來得及嗤之以鼻,就傳出一串催命的敲門聲。

咯咯咯咯咯……

又甚麼事呀?幹嗎不按門鈴?門一開,程天呆了。山田不在,金碧輝煌的走廊空無一人,不,正確來說,是整條走廊都消失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條小巷,下着滂沱大雨的小巷。他嚇得腿軟了,立即把門關上,背靠着門發抖。“是幻覺,一定是頭太痛了。”他努力安慰自己,可是,下一秒,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房間的牆壁都被大雨沖刷着,梳化、睡床、所有陳設都如水墨畫般,遇水就化,無影無蹤。突然,他背靠的木門也消失了,他失去平衡跌倒在小巷中央。大雨瘋狂地淋着他,冰冷刺骨,他心跳得厲害,驚惶失措之際,發現前方有人向他走來。

來人穿着素色長裙,撐着一把紅雨傘,一步一步地走近程天。程天很想逃跑,卻慌得連站起來的氣力也沒有,來人站在他身旁,靜靜地看着他。

“是……是找替身嗎?今次死定了。”程天心想。

“你終於回來了。”來人是位年輕女子。

“姐姐……人鬼殊途,求求你放過我,我住了你的房間嗎?我換房我換房,你想要甚麼我給你燒……”程天鼓起勇氣跟她說。

“我不是鬼。”女子皺着眉,眼神閃過一絲哀傷。

程天心想:不是鬼就是妖吧,你有妖精的美貌……

“我是夏雪,你果然不記得我。”女子雙眼通紅,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她說:“你會在這裡逗留一段時間,我家住在龍巷十號二樓,你沒有地方落腳的話可以來找我。”說罷,她把雨傘扔向程天,冒雨轉身跑了。

程天站起來,環視四周,不見標誌性的建築物,也不見有其他人,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唯一有感知的,就是身上濕透了、滴着水的浴袍在捂着自己赤裸的身體,非常難受。如此身世,除了夏雪的家,他還可以去哪裡?於是,他抱着“夏雪是人”的信念,在陌生世界尋找龍巷十號。

龍巷十號是一個大院,有着七十二家房客的味道,程天覺得這裡有點熟悉,卻又充斥着怪異的感覺。人呢?從小巷走來,沿途都不見人影,他心知今次真的見鬼了。要上二樓找夏雪嗎?他又開始猶豫,最後深吸一口氣:“既來之,則安之,死就死。”

咯咯咯……

夏雪很快就來應門,她已經換了一套衣裳,頭髮仍未乾透,她對程天說:“廁所在裡頭,熱水煲好了,先洗澡吧,否則很容易生病。”

程天被“熱水浴”三個字沖昏頭腦,毫不客氣地走進廁所,脫去浴袍,然後……花灑呢?望着眼前盛滿熱水的A牌塑膠盆和紅色藥水皂,真是不可思議,而更不可思議的是,夏雪為他準備了一套合身的男裝衣服。

洗完澡,人精神了,頭也不痛了。餐桌上已經擺放着兩碟熱騰騰的小菜——番茄炒蛋和菜心炒牛肉,程天看得一身雞皮疙瘩,夏雪捧着湯從廚房走出來,說:“坐吧,先吃飯。”

“番茄是一半煮至熟爛、一半生的切丁,炒蛋裡面加了粟米粒,菜心炒牛肉只用菜葉,菜梗你應該用來滾豆腐湯吧。這些古怪的吃法都是我自創的,你怎麼會知道?”

“你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已經夠嚇人了,說吧,怎麼回事?這裡是甚麼地方?”

“這裡是M市,鄭氏大院。”

“你別騙我了,M市我去過旅遊、公幹,鄭氏大院也參觀過,不是這樣的……”他見夏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後,他忍不住回頭一望,是個掛牆的日曆:1978年7月20日。

程天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直至他留意到屋內的裝潢擺設,聞到煮食後火水爐的臭味,還有剛才洗澡用的膠盆和藥水皂,從酒店到這裡,一連串的匪夷所思,原來皆因他穿越了,這裡是四十年前的M市。

“我……回到過去了?”程天不願意相信。

“是。你說你叫程天,來自2018年的Z城,那年你三十歲。”

“你是如何認識我的?”

“三年前,你來過。”

“不可能!我沒有這記憶。”

一滴淚劃過夏雪雪白的臉龐,她伸手抹去,若無其事地吃飯。

程天有點不好意思,卻按捺不住去問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那,請問……我怎樣才能回去?”

夏雪不斷把米飯餸菜往嘴裡送,彷彿將口腔填滿了,眼淚就不會再流出來一樣。

“你……別這樣,我只是隨便問問。”

片刻,夏雪冷靜下來:“你就這麼急着回去嗎?”

“不然呢?我不屬於這裡。”

“是的,你不屬於這裡。”夏雪幽幽地說。

“我說過,我知道的不多。我不知道你為何會來,何時會走。我只知道你看不見這裡的人,他們也見不到你。所以,我不在的時候,希望你盡量留在我房間內。”

“為甚麼?”

“當年你把我的鄰居都嚇壞了,他們不止一次看到有衣服、杯子等在半空懸浮,大家都以為大院鬧鬼呢。”夏雪莞爾。

程天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他沒有察覺夏雪多變的情緒原來都是因為自己,他留給夏雪的回憶是甜的,然而愈甜就愈苦。

翌日,雨過天青,程天睡在客廳被濃郁的米香味熏醒,他走近廚房,望着夏雪做早飯的背影,忽然有一股暖意鑽進他的心頭。他從小父母離異,很早就過着獨立自理的生活,他有多久沒有在家吃早飯呢?而且還是親手做的,不是外賣。家的感覺,應該就是這樣子。

咳咳……咳咳咳……

程天想得出神之際,就被夏雪的咳嗽聲拉回現實。

“睡醒了?去洗漱吧,可以吃早飯了。”

咳咳……

“你不舒服嗎?”

“嗯,可能是昨天淋雨後着涼了。”

程天此刻才醒覺,這是個要用火水爐燒熱水才可以享受熱水浴的年代,而昨天夏雪將這份溫暖留給他了。

席間,夏雪道:“你的午飯在保溫壺內,記得不要隨處走動。”

“你要外出嗎?去看醫生?”

“兩聲咳嗽不用看醫生,我是去上班。”

程天默不作聲,他知道這裡是夏雪的世界,她有她的生活,可是不知為何,聽到她要去上班,竟然覺得寂寞,也許因為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與自己溝通的人。夏雪彷彿知曉他的心意,說:“我就在附近的莊敦製衣廠工作,下班後很快回來。”

“我會在這裡留多久?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不想白食白住,我想替你做點甚麼。”

兩天後,夏雪帶着一大袋成衣回家,程天看着不明所以。

“給你找到工作了。”

“啊?”

“你不是說不想白食白住嗎?這個可以躲在我房間做,非常適合你。”夏雪遞給程天一把剪線頭的小剪刀。

“我?剪線頭?”程天有點兒抗拒,他好歹也是Z城最大的電訊公司的法律顧問。

“你不願意?這工作你曾經主動提出過。”

“我開始懷疑你三年前是不是認錯人了。”

工多藝熟,程天在黃昏前就剪好一大袋成衣,他閒着無聊,開始“參觀”夏雪的房間。“這種實木的五桶櫃現在找不到了……”程天一邊想,一邊很順手地拉開抽屜,一本封面印着“Diary”的本子影入眼簾。他不是一個八卦的人,然而此刻卻有着打開看看的慾望,“不可以!不可以侵犯別人的私隱!”他一方面痛恨自己有這種缺德的想法,一方面又覺得日記內應該有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只看關於我如何回去的部分,應該……不算侵犯她的私隱。”終於,魔鬼贏了,他翻開日記,看到最近的一篇:

1978年7月25日

他真的回來了,就如他所說,在7月20日,下着大雨的泰和巷。雖然知道他會忘記我,但看着他怕我怕得要死的樣子,我真的很難過。他說回去後會想辦法解決的,看來,真的解決不了!怎樣解決呢?我們隔着四十年的時差,我想,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我們不再相愛。

心痛,是程天看完的感覺。然後,他在想自己為甚麼會愛上夏雪,撫心自問,夏雪確實是他喜歡的類型,溫柔賢淑、善解人意而且非常漂亮,可是,她比自己的母親還要年長十歲,這一點幾乎可以掩蓋她的所有優點。

對程天來說,夏雪的日記就像毒品,一碰就上癮,他每天都忍不住去看。他喜歡看着一個一個的中文字排成一行一行,然後讀着讀着會哭會笑會揪心的感覺。起初,他還有一點兒罪惡感,後來,他發現這壓根兒是寫給自己的情書,他看得理所當然。日記是從1977年開始的,沒有提及他怎樣回去,但他透過日記知道夏雪想念鄉下的姨婆和小雨,她想要一個家以及……非常愛他。

程天把整本日記看完了,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逆轉的,就如身份證上“單身”這個婚姻狀況,就如他不小心愛上夏雪。愛,應該是不分種族、膚色、年齡和性別的,所以夏雪比自己大三十五歲又怎樣。

農曆八月十五那天,夏雪準備了很多應節食物,程天拿起菱角左看右看:“這叫甚麼?我記得小時候吃過。”

“這是菱角。我們晚上到石橋那邊賞月好嗎?”

“到外邊?你是想我光着身子抑或想我嚇死你的鄰居呀?”

“他們都去榕樹頭賞月,石橋那邊不會有人。”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程天想趁機表白,告訴夏雪他也愛她。

夏雪口中的石橋,原來是一排石造的板凳,他們坐在板凳上仰望皎潔的明月。紙燈籠忽明忽暗,環境氣氛浪漫到極致,程天決定開口表白。

“夏……咦,下雨了?”

“沒有啊。”夏雪抬手,感覺不到有雨點,她轉頭望向程天,見他的頭髮已經濕透並滴着水了。

他們都知道將要發生甚麼事,程天要走了。

夏雪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滾出來,程天用力握着她的手,說:“你的日記我看了,我會想辦法回來的,我……”

他還未來得及說“愛你”就消失了,石橋上濕了一片。

叮咚……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招回程天的魂,他轉身開門,是山田。

“天哥,你……穿着浴袍淋浴嗎?”見程天沒有回話,他接着說:“你也徹夜未眠?黑眼圈比我們都深。暴雨警告取消了,你電話打不通,老大叫我通知你參觀團半小時後出發。”

程天在夏雪那邊住了兩個多月,原來這裡只過了一夜,他畢生難忘的“一夜”。他很想回去,雖然知道關鍵是反常的天氣,但這是可遇不可求的。由初春到盛夏,他終於等到一個像樣的天氣消息:熱帶風暴森馬迅速發展成颱風,正向西北偏西方向快速移動,按現時預測路徑將正面吹襲M市,森馬仍然在進一步增強,登陸時可能達到超強颱風級別,請市民注意。

程天在車廂內頭痛欲裂,狀甚痛苦卻面帶微笑,的士司機忍不住問:“先生,你確定去鄭氏大院?要不先去醫院看看。”

“不,我到大院就沒事了。”

司機不明所以,又說:“你是遊客嗎?兩小時後將改掛八號風球,到時大院會關門的。”

“我知道,不礙事。”

收音機傳來一則特別新聞報道:颱風森馬正集結在M市西南約三百五十公里,近一小時幾乎停留不動並迅速減弱,若情況持續,森馬將有可能在海面消散,專家指……

新聞未報道完,程天已到達目的地。大院門前佈滿枯黃的落葉,一陣風迎面吹來,清涼乾爽的,很有秋意。他環視四周,已經不見包圍大院的高樓大廈,他又回去了。

咯咯咯……

應門的夏雪很年輕,她問:“你找誰?”

看着那形同陌路的眼神,程天知道自己去了夏雪所說的三年前。他終於感受到當日在暴雨中以為夏雪是女鬼時她有多難受。

“夏雪,我不是壞人,以下說的雖然很荒謬,但都是千真萬確,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叫程天,來自2018年。”

“啊?”

果然,正常人都不會相信。程天在口袋拿出夏雪的戒指:“三年後我也來了,走的時候不小心取下你的戒指。”

“戒指一直戴在我手……”夏雪看着自己的中指,那裡有一圈淺淺的指環印痕:“怎會這樣?剛剛還戴着的。”

“相信我,我來自未來。如果你仍然不信的話,可以帶我去見你的朋友、鄰居,他們……”

“他們看不見你。”

“對,你猜中了。”

“是你剛剛把包租婆嚇跑了。”

“噢,不好意思。我短時間內無法離開,你願意收留我嗎?我不會白食白住的,你可以在莊敦拿成衣回來,我會剪線頭。”

所幸這是個善良純樸的年代,夏雪雖然對程天的話半信半疑,但仍然好心地收留了無家可歸的他。

程天在這裡已經一個多月,這天他一邊剪線頭一邊想:“難道真的如夏雪所說:唯一的解決辦法,是我們不再相愛?”

其實理性上應該是這樣的,只要他不讓1975年的夏雪愛上自己,那78年的他就不會被情話綿綿的日記感動,就不會愛上夏雪,就不會有隔着鴻溝般的相思。但程天捨不得,他捨不得放開夏雪,他想和夏雪過一輩子。

“哎!”程天想得太入神,一不小心剪到手指。

夏雪聞聲走來,緊張地握着程天的手:“流血了,很痛吧。”她用棉花蘸獅子油,捂着他的手指幫他止血。

離太近了,他們從未如此親密過,程天凝視着夏雪,他太想念她了,即使已經朝夕相對,但他仍然覺得空虛。夏雪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樓,明知這個“綠洲”是虛象,卻依然忍不住往前走近。

夏雪察覺到程天深情的目光,尷尬地鬆手:“血止了,用利器時要專心。”

“嗯。”

“我看你經常心不在焉的,其實你有甚麼煩心事呢?”

“我……愛上一個人。可是,我們沒有未來。”

夏雪沒有言語,程天接着說:“我和她認識不久,可是不知怎的,我就是愛她,很愛很愛她。”

“那她呢?”

“她可以不愛我,只要我不去開始,她就不會愛我、不會思念我、不會難過、不會……”

夏雪眼眶漸紅,一滴眼淚緩緩地流出來,打斷了程天的話。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淚流滿面,在他說不去開始的時候,在他說夏雪不愛自己的時候。

“命中注定是改變不了的。你可以選擇不去開始,卻阻止不了它去開始;你可以抑壓自己的感情,不讓我察覺半分,卻阻止不了我喜歡你。”

“你說甚麼?”

“我喜歡你,就在你拿着戒指,出現在……”

程天沒有讓夏雪說下去,直徑擁她入懷,深深地吻住她,纏綿而悠長。

程天沒料到那初見的喜歡,在經歷一個半月的朝夕相處、柴米油鹽的瑣碎生活後會漸漸醞釀成愛。他算着日子,如果這次也是盤桓兩個多月,那離開的時間應該是聖誕前後,1976年來臨之前。冬至,是他忌諱的日子,因為它和中秋有着相同的意義——團圓。

“夏雪,我們提早做冬好嗎?”

“為甚麼?”

“我們那個年代都是這樣的,習慣提早過節。”

冬至前夕,夏雪在廚房忙着,程天變得特別纏人,他從後抱住夏雪,跟她說起自己小時候的調皮搗蛋,將成長的點點滴滴都跟她分享。夏雪任他抱着,時不時嘴角上揚。

冬至的清晨,夏雪從睡夢中醒來,被窩裡頭滿是程天的氣息,只是枕邊已經沒有人,程天回去了。

半年了,沒有再出現反常的天氣,程天決定不再遵守職業道德,他利用職務之便着M市的電訊公司幫他尋找夏雪。

“程先生,我們這邊有夏雪女士的用戶記錄,但號碼在1988年取消了。”

1988年?程天靈機一觸,打開公司的客戶檔案資料庫,輸入夏雪的名字……終於找到了。

程天站在唐樓單位門外,鼓起勇氣按下門鈴。

中年男子打開木門,隔着鐵閘問:“找誰?”

“你好,我找夏雪,她在嗎?”

“找夏雪?你是誰?”

“我叫程天,她知道我的。”

男子驚耳駭目地打開鐵閘。甫入屋,程天就被一張黑白照片吸引視線,相中人面帶微笑,慈祥和藹,年輕的時候定必是個美人。

“媽媽大半年前過身了。自我懂事開始,她就跟我說着你,我還以為是一個天馬行空的母親為了安慰她沒有父親的兒子而想出來的謊言,我甚至懷疑過她有精神病,沒料到竟然是真的。我叫程雨,是你的兒子。”

程天無法接受夏雪已經離世,他看着她的遺照,久久不能言語。

“你別太難過,媽媽走得很安詳。十二歲那年,她帶着我來到Z城,說:‘爸爸出生了,我們搬來他的城市一起生活吧。’十五歲的時候,她帶我到幼稚園看你,說你跟我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只是你比較頑皮。你人生的每一個階段她都見證着,是你之前告訴她了?不然她怎麼會知道。”

程雨在房間內搬出一個大紙箱:“這些都是媽媽的日記,你慢慢看吧。還有這封信,她住院的時候寫的。”

程天:

你這麼聰明,相信你遲早會找到我的,可是,我應該等不到你了。

76年初,我懷孕了,程雨是我們的兒子,我將他交給姨婆照顧,獨自回M市等你,請原諒我當時沒有跟你說。

我很感激命運讓我遇見你,雖然分別是刻骨的痛,但作為補償,祂送了程雨給我們。

和你相處不到半年,這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甜蜜幸福的,謝謝你愛我,但我希望這份愛不要持續太久,你還年輕,不要因為我而耽誤你的人生,你就當作是場夢吧。

你知道兒子為甚麼叫程雨嗎?因為晴天下雪是罕見的、短暫的,但晴雨就不同了,他會遇見彩虹。

2018年3月9日

夏雪

3月9日,這天程天初見夏雪。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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