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空與落套

今天要說的是兩個詞語，俱見諸陳繼儒的《小窗幽紀》，不外兩句話：

事忌脫空，人怕落套。

何謂“脫空”？當然不是一絲不掛的所謂“剝光豬”，宋呂本中《東萊紫微師友雜記》：“劉器之（安世）嘗論至誠之道，凡事據實而言，纔涉詐偽，後來忘了前話，便是脫空。”呂本中解釋得很清楚：後語不對前言，此之謂“脫空”，易言之是說了便“算”。這“算”字可圈可點。此“算”不是落實，而是說了便算做了，反口不認，這就是“脫空”。

在日常生活中，常見的“脫空”，應是開“空頭支票”。表面看來，“空頭支票”是商業上的錢債問題，推而廣之，引申為所有反口覆舌，後語不對前言的“脫空”。《小窗》說的“事忌脫空”。事，不外是人為，其實都是“人的言行”。

說過“事”，且談“人”。人怕落套，這“套”並不是“condom”。正如粵之鄙語說的“笨實加個箍”那個“箍”。落套者，落入俗套之謂也。所謂“食古不化”。古的事物有很多好東西，卻不排除混雜無數粗粕，要懂得消化過濾才吸收，倘一切都是依俗例，便是“落套”。馮夢龍《醒世恆言》二十五卷〈獨孤生歸途鬧夢〉，說白氏女子途遇一群輕薄少年，攜着的錦瑟瑤笙，拏着的青尊翠幕，專慣窺人婦女，逞己風流，擁上來向白氏進襲。白氏斥之曰：“你須不是史思明的賊黨，清平世界，誰敢調弄良家女子！況我不是尋常己下之人，是白司農小姐，獨孤司封的媳婦，前進士獨孤遐叔的渾家，誰敢羅唣！”正是秀才遇着兵的寫照。馮夢龍說：“這叫鐵怕落爐，人怕落套。”白氏女這番話說錯對象，落於俗套。

冬春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