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6日
第C06版:攝影

南洋艷色

南洋艷色

沒想到夏天快結束的時候去一趟南洋,更沒想到是充滿老派殖民地色彩的馬來西亞檳城。老實說,東南亞、南亞是我較少踏足的地方,原因很詭異——我主要拍黑白照片,而南洋——這個像熱帶花朵一樣馥郁的名字——只適合彩色攝影,否則對不起它那些嬌艷欲滴的肆意撞色。

在我們眼中是“撞色”,檳城人習以為常,大紅大黃大紫,就像娘惹甜糕在市集裡面跳躍混搭,毫無違和感。也像番紅花在咖喱上面的點綴,紗籠裹在咖啡色的男人腹股溝鯊魚線上,何其

感。我慶幸我帶來的是彩色的徠卡M9,而不是我用慣的黑白 M Monochrom。

但穿梭在檳城——我不習慣它的另外一個名稱檳榔嶼,太中華,也不習慣它的核心市區的名稱喬治市,太英殖民地,倒是檳城最南洋——它的艷色媚眼中,我的心境卻是黑白肅然的。我總是記掛着這裡曾經掙扎在漢字的鄉愁的知識分子,於是我份外留意那些招牌——“雁雲美髮”、“芳華日夜影相館”、“文華綢莊”……都是古詩一般的鄉愁啊。

我想的最多的作家倒還不是最終冤死南洋的郁達夫,而是某一個沒有在勢利的文學史上留名的舊體詩人。南洋的華人文化總是給人舊情人一般的感覺:看着許多細節仍似曾相識,但你知道她早已別有懷抱甚至不再念記過去。海外華人如果有鄉愁,只能是對已經不存在的原鄉的想像。在這種想像包圍中,難保不會有一個自發的詩人,使用不合時宜的文字去重新認識自己身處的時和地。

當我看見“雁雲美髮”的時候,我就想:也許檳城一個詩人寫下你,作為一首詩,寫下來就舊了。也許僅僅是一首詩路過這裡留下來,像這個舊詩人,像每一個終把異鄉作故鄉的南洋漂泊者。把自己藏身一頁頁菜單、酒令和變異鄉音裡——一絲美髮不知所蹤,並不會有人記得,當這南洋的椰香正濃淹沒了夜色。

在這般美艷、香濃的饜足裡,就算鬼也不思歸去吧?這個舊詩人——舊時人,裕榮莊對街的梔子花曾經見過他。裕榮莊是孫中山在檳城設立閱書報社的舊址,一百多年前出入這間的,也算是心念母語文化的讀書人了。當他從孫中山的革命話語中走出大厝的簷影,剎那奪目的,便是對街盛放的淡黃梔子花,還有低頭憨笑的娘惹女郎。

而當文字漸漸剝落,漸漸失去它在原鄉的意義,只有色彩依舊,向我們解釋着美的善忘。

圖/文:廖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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