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30日
第E04版:鏡海

為了孩子

為了孩子

她,扎着長髮,臉色陰沉,手裡抱着一個男孩,身邊還跟着一個女孩。男孩長得白淨、機靈,不過左唇略為上提。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這孩子是做過唇裂修補手術的。很快,女人帶着孩子去做心電圖檢查,輪到我兒子檢查時,她們已經杳然不見蹤影。

一個女人,拖着兩個小孩滿醫院跑,竟然也挺熟門熟路。我還記得早上看醫生時,她就排在我們後頭。後來東奔西走,預約手術、驗血、胸透、照心電圖。沒想到在抽血時,她就已經排在我們前頭。其時,她將小孩放倒在大腿上,抓起他的小腳丫,倒刮他的臉,逗得孩子笑呵呵的,而她的臉上也總算泛開一點笑容。周圍坐滿了人,漫長的等待讓人免不了抓狂。

次日中午,辦入院手術時,她又排在我們前頭,小男孩被抱在手裡,大女孩在一旁幫忙照看行李。護士正準備測體溫,溫度槍剛放到小男孩的頭上,他就怕得直躲,哇哇地叫,以為是甚麼凶器。等到綁手環時,小男孩又是充滿恐懼,縮手,後來發現沒事才安分了。而我兒子畢竟大了,倒不怕事,按部就班地做了檢查。原以為扎留置針時,兒子會哭,沒想到他又勇敢地挺過了這關。

等到護士叫我們上手術等候區時,女人和我們也一道上去。這時,大家才彼此搭訕了一下。手術等候從一點半熬到三點半,簽字之後,我就走到那女人面前詢問手術時間。她的兒子比我的兒子要早半小時做手術。這次,她卻意外地笑逐顏開,話匣子也打開了。

原來她是從清遠英德來的,大女兒過來打個下手,自己抱着兒子治療。醫院是跑了好多回了,故這次對流程也很熟悉,難怪每次都跑在我們前頭。我和內子一路護送着兒子,而她一個女人拖着兩個小孩,實在是不容易。我便問她,何以丈夫沒有過來?她說,丈夫在家養雞,一萬多隻,家裡又沒老人,實在脫不了身。我不由得驚愕了。我們為了孩子看病不惜花錢,出門打的士,住酒店專挑近的,自然開銷不菲。而她住得較遠,來回坐公交車,只是為了節約酒店錢。

說起孩子,她就說自己有三個,二女兒沒來,怕走丟了。她說上回過來,帶他們到動物園,二女兒差點被人販子給拐跑了。小兒子也不知為何得了唇腭裂,受了不少罪。之前,孩子在深圳做第一次手術,得益於免費醫療。之後,她就帶孩子到這裡的醫院做了第二次手術,將腭裂補上了,上顎足足縫了三條線。如今孩子兩歲多了,唇部恢復效果不太理想。這回是做第三次手術——唇部整形術。

單單唇腭裂已經夠遭罪了,沒想到小男孩還得過中耳炎,聽力估計也受到影響,如今話也沒說完全。女人就說到廣州另一家大醫院,花了不少冤枉錢,可惜醫生的態度差得要命,小孩的病也一直沒看好。後來聽人介紹,回老家找了一位有經驗的老醫生,結果開了不到一百元的藥就治好了。看病也需結緣,如今她打聽到這醫生好,於是又跑來廣州給孩子做手術。對此,我也認同,因為兒子也是奔着這位醫生的名氣來治療。

說起之前在深圳看醫生時,她就不由得歎氣,當年乘坐的士,可沒想到被兜了很多彎路,末了還要自己趕路去找醫院,走着走着,當場就哭了。如今,廣州是她以前打工十年的地方,她也熟悉,不怕被騙。說到孩子,她越說越興奮了,有兩回男孩的命差點就沒了。一次是給他餵藥,結果孩子暈厥過去,面色鐵青;一次是給他灌牛肉粥,孩子也昏厥過去了,全家人慌忙失措往醫院送,誰知半路孩子醒了,虛驚一場。

很快,她的兒子被送進了手術房,隔了三刻鐘便輪到我兒子進去。我們在等候區又聊了好一陣,都是過來人,都能理解孩子的苦與痛。她說兒子經常跑醫院,每次見到醫生都怕,中午打留置針時,她兒子還用小手打護士,不過完事後又和護士說拜拜了。

幸而孩子的手術時間不長,護士出來叫家屬進去。內子和她都相繼帶衣服和水進去了。而我跑到樓下辦了出院手續。孩子都接出來了,女人拿了一條紅背帶將小男孩背在前面。她笑笑地說,你兒子好乖,沒哭沒鬧,我這個一進去就打我,怪我今天沒給他吃東西。我笑笑地說,做了手術就好,總算可以回家。內子抱着兒子出來,坐在等候區再觀察一陣,而女人馬不停蹄,匆匆忙忙和我們道別了。大女兒跟在她的後面,照例是提了行李。

夜已來臨,醫院漸漸冷清下來,旁邊還有一些家長在等,陰沉的臉寫滿疲憊。手術的門剛一打開,一群人如潮水湧了上去,見不是自家的,便又紛紛退了回來。為了孩子,多少父母都在苦與痛的邊緣掙扎。生活的幸與不幸,似乎與己無關,但是隨時都有可能降臨到自己身上。你所經歷的苦痛,別人也都經歷過,甚至可能比你還多十倍。幸福安康,從來就不是一句輕鬆廉價的祝福語。

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醫院的那個女人。也許過了明天,她們會安全地回到家,一家五口又團聚了。也許,小男孩早已忘了痛苦,迫不及待地和姐姐一起餵雞,在清脆的雞鳴聲中,陽光燦爛的日子也會再來……

思 正

2019-10-30 思 正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6614.html 1 為了孩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