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絕對隱喻”
一九一五年,俄羅斯詩人奧西普 · 曼德爾斯塔姆在他創辦的阿克梅派的宣言文章中提到:“愛事物的存在更甚於事物的本身(本質),愛你自己的存在更甚於你自己:那就是阿克梅派最高的戒律。”
這句話可圈可點,一如沙特的名言“存在先於本質”——我們的存在是我們的選擇、決定的動向,而在一首詩中去追蹤存在是一種可能性、是一種未固定的東西,或許死後存在才會成形——而我們要用詩來鑄造後天的東西。
“打倒象徵主義!活生生的玫瑰萬歲!”曼德爾斯塔姆在《詞的本質》這樣宣稱。這句話我也要在台灣講,象徵主義的幽靈為何還在台灣詩上盤旋?就像詩人與讀者有共通的密碼本,作者寫詩,讀者照本尋覓;台灣詩還認為詩有某種“詩的”腔調。曼德爾斯塔姆所說“活生生的玫瑰”是在詩中傳達他的活力,是指我們不如何巧言令色將玫瑰美化,而是直率將玫瑰的生命力傳遞給讀者。因此隱喻的平衡點是“絕對隱喻”。
隱喻經常被與“象徵”混同,可隱喻為何是隱喻?它是不宣諸於口、潛藏的東西,一如曼德爾斯塔姆〈列寧格勒〉詩結尾敲門的尊貴來客。隱喻要找到平衡點,我在外國交流時,曾碰到從舊蘇聯烏克蘭流亡美國的詩人卡明斯基,他和我談起隱喻,並達成喜歡隱喻的共識(屈原、瑪琳娜 · 茨維塔耶娃和奧西普 · 曼德爾斯塔姆)——但接下來就無話可說。曼德爾斯塔姆的隱喻就是活生生的事物本身,與現實的彼得堡平行,是曼德爾斯塔姆的彼得堡。
詩的關鍵是甚麼,布羅茨基在關於曼德爾斯塔姆的《文明的孩子》着力探討過。我們思考詩的時候多半以“意象”為單位,意象由一個個詞組成,而且詞的力量比意象有力量。我會在古文當中找回尚未完全死掉的詞彙,因為那些詞是我們如今需要以更多形容詞才能抵達的力量——當我們去使用唐代詩人的詞,即我們將唐代人感受、面對的事件挪移過來。
俄語詩歌與中國古詩大都沒有題目(多數是交代寫詩的時間地點和背景),和西方詩歌不同。杜甫早奧西普一千二百至一千三百年左右,但他們都喜歡把詩的第一句當成詩的題目。因為他們所有的詩都是一首叫作“杜甫”或“曼德爾斯塔姆”的詩。
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有一篇文章〈自傳詩:杜甫〉,說杜甫所有詩都是自己的自傳,杜甫詩一方面非常與唐代歷史相關,一方面又非常個人,他寫安史之亂不寫打仗、調兵遣將,他寫自己逃亡,這是個人的歷史。在蘇聯,有個曼德爾斯塔姆,他也是以自我生命這樣一首長詩,去記錄彼得堡的苦難。
絕對隱喻,也即是絕對自己,把自己的一生提煉成了一個時代一個族群的隱喻。
廖偉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