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 癢

聽到人家唱歌，自己也想吼上一嗓子；看到人家跳舞，自己也想蹦躂兩下子……但凡親臨書法、繪畫、競技、博弈等現場，都會有人萌發出參與的衝動。類似心理，古人將其稱之爲技癢。

技癢一詞很有意思。因爲痕癢是人體表皮或粘膜出現的應激反應，而技藝屬於才智範疇，何癢之有？在修辭上，這樣的手法稱爲移借，即把膚癢移借爲心癢。所謂心癢，就是外在物象誘發的內在慾望；這種慾望在未得到釋放前，就像皮膚瘙癢一樣難耐，所謂心癢難熬。技癢，就是具備一定技藝的人，面對他人操演而引發的躍躍欲試的心理狀態。

高漸離是戰國末期燕國的琴師，因荊軻刺秦案受通緝，於是便找個地方隱匿起來，更名改姓給人家打工。辛苦之餘，聽到主人堂上有客人擊築，高漸離不覺技癢，就拿起自己的築撥打起來，引得滿堂喝彩。

作爲竹製的絲弦樂器，築的演奏方式，有點像吉他，可以挎在身上，邊撥打邊歌唱。大概是高漸離的演唱很悲壯，很煽情，聽他演唱的人，都是流着眼淚離開的。

技癢多半與性情相關，經驗老道者不爲。在《歸田錄》中，歐陽修給我們講過《賣油翁》的故事。有個叫陳堯咨的人，箭法精良，舉世無雙，並引以爲傲。一次，他在自家院落射箭。有個賣油翁站在那裏斜眼看着。見陳堯咨十有八九中靶，也只是微微點頭。陳堯咨問那老翁，你也懂射箭？難道我的箭法不高明嗎？老翁說，沒什麼，不過是手法熟練罷了。陳堯咨忿忿地說，你怎敢輕視我射箭的技能？老翁說，憑我倒油的經驗，就知道這個道理。說着，老翁拿出一個葫蘆放在地上，用銅錢蓋在葫蘆口上，然後舀了一勺油，慢慢地滴入葫蘆，油滴穿過錢眼而不濕。老翁說，我也沒啥奧妙，只是手熟而已。陳堯咨笑着送那老翁走了。

無論哪類技藝，雖然各有其絕招，但在門道上卻是相通的，所謂“萬變不離其宗”。技藝的奧妙，雖然不像老翁說得那麼簡單，但也並不神秘。這個故事，除說明熟能生巧的道理外，還告訴我們，身懷絕技且臻於化境者，往往是通脫的、淡定的，既不屑於炫耀，也不至於技癢。

不論怎麽說，技癢都是件好事。因爲不具備一定技藝的人，是不會躍躍欲試的。產生技癢慾望者，功夫儘管還不到家，但其心理狀態是積極的，樂於嘗試與挑戰，由此引領他一步一步走向成熟。從某種意義上說，技癢是各門類人才從必然王國跨入自由王國的興奮劑和催化劑。

王兆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