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芬剪髮

近日發現鄧芬佚詩〈剪髮〉七絕三首，刊於香港《華僑日報》，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四日。現行鄧芬所有已發表的作品集都沒有收錄這三首作品。

〈剪髮〉七絕三首小注題為“辛亥月當頭夕”。辛亥即一九一一年，武昌起義推翻滿清政府。月當頭夕為農曆十一月十五日，當年農曆閏六月，折換公曆已是一九一二年元月三日，中華民國政府剛成立的第三日。鄧芬生於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五日，寫詩的時候才十七歲又兩個月。所謂“剪髮”，看來就是剪去辮子，迎接新時代。其一云：

散髻斜簪未易裁。江關蕭瑟露霜催。傷心一片當頭月，曾照潘郎髩影來。

其二

髟髟華髮鏡應知。禪榻頻年換髩絲。別有美人遲暮感，雲鬟香霧不同時。

其三

空白衝冠性未馴。伊川遺恨百年新。招魂莫更歌朱鳥，辜負當時晞髮人。

其一謂頭髮不容易梳理。眼前關河冷落、秋深霜露的季節，更有歲月催人的意味。今宵圓月當頭，剪髮後難免有些傷感，而月色曾經照耀我舊日的長髮，現在看來就不一樣了。

其二“髟”音標，“髟髟”訓髮長貌。過去照鏡子的時候，頭髮很長，在讀經參禪，頻年累月中，也掉落了很多頭髮。可是今日換了形象，卻有美人遲暮之感，再也不是香雲濃密的時代了。

其三頭髮剪短，沒有辮子，頭上一片空白，但怒髮衝冠的本性未馴，而程頤“失節事大”的教訓也應該有所革新。召喚國魂不宜吹捧隨陽雁，否則就會辜負那些曬乾頭髮、潔身自愛的自己了。此首用典略多，程頤，世稱伊川先生。與乃兄程顥共創洛學，宏揚理學。程頤主張格物、致知、窮理；去人慾，存天理，婦女從一而終，壓抑人慾。影響朱熹甚大。伊川遺恨或指聖賢心事。揚雄《法言 · 向明》曰：“時來則來，時往則往。能來能往者，朱鳥之謂與！”朱鳥即隨陽之鳥，雁也，往往隨着季節往還。〈楚辭 · 九歌 · 少司命〉：“與女沐兮咸池，晞女髮兮陽之阿。”王逸注：“言己願托司命，俱沐咸池，乾髮陽阿，齋戒潔己，冀蒙天祐也。”意謂潔身自愛。鄧芬可能借用了這些典故，從而深化詩意。

以上三詩均以香草美人為喻，帶出時移世易的悲涼感覺。頭髮變了，也反映自己不同的形象。諸詩用典既多，有些隱晦，不容易看得明白。但〈剪髮〉三首反映鄧芬早年的生活細節及思想感情，剛好碰上辛亥革命，更蘊含山河肇造的宏願，意義深刻。

黃坤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