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翁鵬翥的最後手跡
二○二○年春，是一個歷史上前無先例的年頭，正值世紀瘟疫新型冠狀病毒肆虐之際，全球各國大停擺，民生經濟全面停頓，人心惶恐，日子變得不一樣。筆者避疫多倫多，賦閒在家，回顧先祖鄧芬先生一百二十周年紀念活動，再次翻閱《南海鄧芬藝術全集》，重讀詩翁李烈聲先生為紀念鄧芬撰寫的七絕四首，詩文更是由李鵬翥先生親自揮毫書寫的。
該詩文，連同“南海鄧芬誕生一百二十周年紀念”題署，是鵬翥翁赴港治病前幾天書寫的，他抱恙在身，內心有些忐忑不安，曾表示近日心緒不寧，恐怕寫得不好，惟仍然不忘應諾，親書詩文及題署，趕緊完成所託。很不幸地，先生在香港養和醫院，遽然與世長辭。萬料不到，書成竟是最後遺墨，哀哉！
李鵬翥（1934－2014），廣東梅縣人，生於澳門，是一位傑出的新聞工作者、作家，曾任《澳門日報》社社長，澳門文化傳媒集團副董事長，第十屆全國人大代表。鵬翥先生是一位真真正正的文化人，澳門藝文界的中流砥柱，泰山北斗，更是深受尊崇愛戴的社會領袖。
先生畢生熱愛祖國、熱愛澳門，六十多年來，獻身澳門新聞、文化、教育、慈善公益事業，為澳門順利回歸、特區繁榮興盛，市民安居樂業，貢獻良多，有目共睹。
先生德藝雙馨，學識豐瞻，著作豐富，不論嶺南文史、澳門掌故，還是書畫鑒評、文學論述，均成一家之言，更是澳門文學的播種者和推動者。先生能文能詩，兼擅書法，雅好篆刻，長期支持澳門書畫界發展，與粵港澳及內地名家建立深厚的交誼。出版有《澳門古今》、《濠江文譚》、《磨盤拾翠》等，此外其眾多散文雜文作品，為澳門文學留下永恆的經典。
著名書法家、詩人陳永正教授嘗為李翁所撰文集《磨盤拾翠》撰寫序言，文中謂：“……那真是一篇篇明珠翠羽般的美文，蘊含着真摯而深刻的感情，優雅而美妙的詩意。孔子曾說過：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能夠流傳久遠的文字，應是有文采的、有情趣的、充滿生命力的，令讀者感受到其中的至味，讀起來愛不釋手。唐代史學家劉知幾提出，史家須兼有才、學、識三長，在這三長中，才是首要的，才是天賦，不可強求的，有才華的人，才有可能寫出優美動人的文字。鵬翥先生，那如水般的清才，悄悄地流過，浸潤着你的心田。一位長者、一位詩人，親切地，娓娓而談，用他豐富的知識，用他的誠意，潛移默化，感染着讀者。……”
鵬翥翁待人處事謙厚，是一位典型的謙謙君子，仁慈長輩，獎掖後學，提挈晚輩，不遺餘力。二○一二年間，筆者作為一個出生於澳門，成長於香港，上世紀九十年代移民加拿大的海外歸僑，懷着滿腔熱忱，回到澳門，籌備出版《南海鄧芬藝術全集》書畫册。先祖鄧芬與澳門素有淵源，五十年代活躍於藝術文化及曲藝界，是頤園書畫會的始創人之一，更是當年澳門藝壇大宗匠。經歷大半個世紀，澳門文藝界人士仍然沒有忘記他。就是這個原因，筆者在澳門籌備出書的工作，得到藝文界師友及前輩的大力支持，引領前進，事情進展極為順利。其中鵬翥翁對於筆者的計劃，給予充分肯定，除了賜予各方面的協助和指導外，更經常電話聯繫，殷殷關切。記得當中一次，於二○一四年六月四日，余過澳拜會李翁，他邀約多位報界、文化界及藝術界人士一起共進午餐，談及頤園書畫會為慶祝創立六十周年，出版了一册《頤園六十年文獻彙編》，內含先祖鄧芬資料，對於研究鄧芬，至為重要，筆者欲得一本存念，鵬翥先生二話不說，即席拜託同席陳浩星先生安排，當天即得到陳先生慨贈其私人藏本。筆者喜出望外之餘，更要衷心感謝李翁和陳兄。
《南海鄧芬藝術全集》是一部全面介紹鄧芬其人其藝的書册，文獻資料十分珍貴，極具參考價值，因此筆者大膽冒昧，修函請求李翁為此書題寫書簽；令筆者喜出望外，幾天之內，已得到回音，書簽寫就，並附一紙覆函：
劉季先生道席：大札領悉。出版 令祖藝術全集，實藝文大功德。書簽遵囑送呈，衹惜字劣未符雅望耳。並希時惠好音。專此即頌 冬祉
弟 鵬翥 二零一二年十一日廿六日
李鵬翥一向對書畫界耆宿鄧芬，推許不置，認為他對澳門藝壇及文化界，有着重大的影響。先生與先祖鄧芬曾結一段書緣，是與澳門大學伍宜孫圖書館庋藏的五省官書局合刻本二十四史有關的。此套線裝古籍，現在妥善保存於圖書館二樓古籍部。澳門大學藏本，是一套極為罕見的足本二十四史，分册裝幀獨特，在文獻學和版本學上有着重要的學術價值。全套共六百二十六册，是中國歷史正史的綜集，是紀傳體史書的代表。
此套古籍，是鄧芬收藏過的，內含鄧芬鈐印、批注、題簽和補佚。鄧芬嘗有一條題簽記述其流轉經歷：［此部二十四史一書，原為廖桐史後人出賣在羊城。余因盧達文君販書店新收到，乃以低價購來，轉與何賢兄，時值約可五千強也。己丑四月，芬。］由此可知，此套局刻本二十四史，曾先後為四位粵澳名人廖桐史、盧達文、鄧芬及何賢先生所收藏。
一九四九年農曆己丑夏，何賢從鄧芬處得到該套局刻本，三十餘年後將它捐贈給東亞大學。東亞大學為澳門大學前身，一九八一年由何賢提議建立，並擔任校董會主席。東亞大學創校之初，何賢委託李鵬翥親身到何家的藏書閣，挑選出約三千冊古籍，贈予大學圖書館，其中有鄧芬贈送給他的局刻本二十四史。此套二十四史古籍，自一八七八年面世以來，歷時一百四十二年，輾轉從廣州到澳門，最終成為澳門大學圖書館極富珍藏價值之鎮館之寶。
鵬翥翁嘗引述清代史學家章學誠名言：“古今論文，多言讀書養氣之功，博古通今之要，親近師友之益，取材求助之方，則其道矣。”先生諄諄教誨，勉勵我們要努力修養，孜孜不倦，不求功利，奮進有為。先生為學為文之道，加上寬容厚道、誨人不倦的精神，我們終身受用。
哲人其萎，斯人遠去，千言萬語，難盡表哀思。
劉 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