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崇雨舲恩

秋水娟娟字勢豪，幸從絲髮識虔刀。

若夫己氏能知我，腴潤自然斯獨高。

覺羅氏崇恩，字仰之，號雨舲，又號敔翁、語鈴道人、香南居士。隸正紅旗，為官宦子弟，王父伍拉納官閩浙總督，外王父哈當亞官福建水師提督，雨舲以廪生任侍衛，洊至山東巡撫、內閣學士，然平生以詩文翰墨見長。道咸間士夫競講北碑，雨舲固守帖學，精鑒賞，庋藏法帖多宋元舊搨，如宋拓《懷仁集王書聖教序》即達七種。其書由顏入蘇，尤擅小行書，良由勤學深思。 此其縮臨顏真卿《爭座位帖》袖珍冊可為例證。冊凡五開，另跋三開半，計共十七面，全帖約千二百字，跋文亦近千言。夫臨摹不難，縮摹為難；形似不難，神似為難；縮摹而得形、神、意，難上加難。此冊悉依原帖，字小如珠而能躡其形意，從容不迫。款識“右縮臨第七十通”，其耽於魯公至於如此。著《香南精舍金石契》皆信手塗抹，得矯健遒潤之致，實得力於《爭座位帖》。跋尾多警語，如謂“凡臨此帖，所不可犯者，為恣肆，為怒張；最難到者，為謹嚴，為腴潤。夫任意縱橫，不顧理法，則謂之恣肆；形神並肖，範我馳驅，則謂之謹嚴。至於容氣所乘，矯揉造作，則怒張是已。骨肉停勻，自然入妙，則腴潤是已。”此段尤可玩味：“學士深以為然，且云時賢不肯虛心以求，至是而好為謬論，震彼愚蒙，謂此帖空前絕後，無美不備。某筆為八分，某筆為篆，某筆為籀，直可上接羲蒼，苟善學之，諸家可以盡廢，彼王氏何足師哉。其狂謬一至於此。”雨舲指此帖若干字末筆近章草，遂被目為八分耳。又云：“至於篆籀，乃近年石泐，搨手不精，墨重紙粗，故間有一二筆似之者，若宋搨精本固無是也。且草隸本由大小篆八分遞變而成，豈獨此帖為然哉。此說創於夫己氏，而依草附木之流揚其餘波，遞相祖述，適以自誤，未見其能惑人也。因相與一笑而罷。此道光丙午年間事爾。”末云：“偶憶昔年跋語及一時議論，覶縷坿記，留予後之識真者商榷之。此同治二年癸亥七月廿六日僑寓蒲州時自臨本。跋尾也，三年甲子八月廿四日偶於故簏撿出，因重錄於縮臨本，後有好事者定當攫取之也。敔翁崇恩書於張城旅次。”學士謂殷壽彭。江蘇吳江人。道光二十年傳臚，授編修，晉待講。官山東、廣東學政。道光二十六年丙午，崇雨舲在山東巡撫任，殷為學政，同門且有同嗜。夫己氏意謂某甲，時賢云云，疑指道州何紹基。按，道州中歲書法求變，特好碑學，厭姿媚，嘗題《禊帖》云：“一傳特因天筆重，千秋誤盡學書人。”詩注“文皇喜姿媚，《禊帖》始重於世，右軍遂成書聖。”此時賢之見也。道州自咸豐五年四川學政解綬去，應崇雨舲聘，翌年六月主濟南濼陽書院，撫署同城，往還甚多，《東洲草堂詩集》錄存與雨舲中丞唱和近五十首，多為平常酬答，以二人皆深於書，同擅顏法，未見投合。迺雨舲內擢，道州贈行有“回憶談碑幾凔熱，相與訂古忘宵昕”之句，凔熱，寒熱也，若謂年月，便與宵昕合掌，其意齟齬耶？不協耶？不知也。別後未見二人酬答，屬後話矣。道州在山左時正習隸書，必欲以篆籀入行草，之前在京為周允臣題《廟堂碑》云：“真行原自隸分波，根據還求篆籀蝌。豎直橫平生變化，未須敲側效虞戈。”詩序稱“幸祕之，勿令他人見也”，顧知必尚有他語時人未許。期間雨舲亦晉京述職，能許斯言乎？亦不知也。迴視雨舲本帖跋語，有感而發，特留予後之識真者商榷，則夫己氏為何？好事者大可究之。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