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斯度方程式

今年五月底，著名視覺藝術家克利斯度(Christo)在紐約病逝，享年八十有四。根據他的官方網站聲明，原定在明年九月的巴黎裝置藝術計劃，按克利斯度的遺願，將會如期舉行。

英國大文豪莎士比亞說過，世界是一個大舞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戲份。一生奉獻給藝術的克利斯度，多年來以其横溢才華，向世人展現別樹一格的視覺魔法：當歷史、場地、佈置材料和情感，在特定的時空中融為一體，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變成以山水為界、與天地相連的戶外美術館。克利斯度生於保加利亞，直至一九五七年，當時二十二歲的他選擇投奔西方世界。兩年後，克利斯度遇上法國女子尚歌麗迪，兩人結為夫妻，其後以“克利斯度和尚歌麗迪”之名，在環境和裝置藝術領域闖出名堂。

視覺上“嘩眾取寵”，是克利斯度和尚歌麗迪的一貫風格，而吸引眼球注視的背後，少不免要跨越重重障礙。就製作規模而言，兩人無“大”不歡，單是籌備工作，往往可以花上好幾年。在他們手上的問題清單，除了跟技術有關的難題，凡涉及歷史建築或自然生態的項目，這對夫妻檔都必須跟當地政府磋商，以取得官方批文和相關環境評估報告後，再加上通過聽證和公眾遊說等程序，保證所有持份者滿意，方可執行他們的藝術計劃。在爭取經費問題上，克利斯度和尚歌麗迪亦一反主流，多年以來謝絕任何官方資助、補貼、獎學金和公眾募捐，他們藝術項目的財政收入，都從出售自己的藝術作品所得。

克利斯度一直追求視覺效果的美感和震撼，為大眾熟悉的地方和建築，帶來嶄新的觀賞角度，同時希望透過作品，傳遞歡樂和美善的訊息。然而當藝術緊扣一個國家的歷史和地理環境，自然會帶來弦外之音。相對於建築師追求永恆，克利斯度更在乎築夢的過程，好讓世界見識他置換傳統和現代藝術元素的把戲，同時留下藝術作品表象之下的遐想空間。一九八九年，分隔東西德的柏林圍牆倒下。六年後，克利斯度以含有鋁元素的布料，將整座德國國會大厦完全覆蓋。在當權者眼中，藝術和惡搞，不過一念之差，尤其當克利斯度將目標鎖定在象徵德國最高權力的建築物之上，一幅銀色的帷幕，難免誘發冷戰時期的鐵幕聯想。又譬如說，兩年前在英國，他以超過七千五百個酒桶，堆砌成一個梯形物體，讓它在湖上漂浮逾月。在上世紀初，以英法為首的殖民勢力，在中東地區發現大量石油，酒桶也成了裝載石油的工具。石油是現代工業文明的血液，也是污染環境的禍首；但從這樣的角度去看克利斯度的大作，又是否有點過度解讀？

從唯物主義出發，克利斯度並沒有任何傳世作品，全因他每次的藝術創作，都會隨展期結束而煙消雲散。相對於延伸至無限的時軸，克利斯度一生只鍾情“快閃”藝術。為了讓德國國會大廈順利“落幕”，克利斯度前後共花了二十四年時間，先後跟六位德國總統協商，只為完成僅維持了兩個星期的臨時式裝置藝術。就如貓王皮禮士利的演唱會絕少正式發行影碟，克利斯度每一場藝術饗宴，都有嘗鮮的賞味期限，好讓模糊的回憶，劃下最美滿的句點。

杜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