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意長的寫作

我一直覺得周潔茹持有一種即興式的感性寫作方式，特別依賴於靈感的狀態。但讀了這本《我在聖弗朗西斯科做甚麼》後，我覺得我可能對她有所誤解，她是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加深刻的人，也是一個情深意長的人。她寫父親生病的這篇散文〈我以為我再也不會笑了〉，也穿插寫了她自己生病的一段過程，當時她一人在美國，在那樣一種決然孤獨的情況下，要面對死亡和疾病的陰影，是極為痛苦，極為悲涼的。我們其實看到了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面對的共同命運，所以讀來非常感人。

有一個細節：她在醫院裡掉了一個廿五美分的硬幣。這個細節特別有意思，它無疑是真實的硬幣，毋需懷疑，但它僅僅是一枚硬幣嗎？顯然不僅僅是，那枚硬幣凝聚着一種情思在其中，那是一種複雜的情愫。你能說那是悲傷嗎？你能說那是痛苦嗎？可能都是，但又都不是，那只是一枚硬幣，一枚特殊時刻的硬幣。我覺得這就是文學的魅力，把物質層面跟精神層面交織在一起，了無痕跡，卻又意味無窮。

有時候，文學作品是反闡述的，它就是生活本身，它是無比真實和刺骨的事物。拒絕闡釋與坦誠之間似乎總有繞不開的關係。毫無疑問，周潔茹是坦誠的，她幾乎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敞開在作品中。很多作家都會在作品中戴着面具寫作，當然，這並不是一個貶義，文學的面具跟我們在生活中戴面具是不一樣的。像詩人葉芝所說的，文化就是一個詩人或作家最好的面具。這就像我們看非洲舞蹈一樣，舞者借助於一個誇張的面具，得以活躍起象徵的力量。但她幾乎把面具撤下來了，她跟生活構成了一種肉搏式的關係，這是很慘烈的一種關係。

她來香港後重新開始寫作，她是很認真對待這件事情的。她寫的那些食物，當然帶有江南的鄉愁。她是江蘇人，她的江蘇前輩汪曾祺老先生寫散文，就特別喜歡寫食物。但她和汪老顯然不太一樣。汪老寫食物的時候，對食物本身有一種格外的眷戀，乃至感懷和愛惜，那是一種典型的文化鄉愁。而她寫食物更多的是寫跟她的生命交織在一起的東西，所以她寫食物，是讓你閱讀食物背後的感情。母親做的那些菜，還有朋友們做的那些菜，跟她在醫院裡掉的硬幣一樣，都是一種文學的意象，是情感的承載物。

周潔茹的散文讓我對她有了一種全新的認識，還包括她的真誠會反映在對社會現實的不回避當中。她寫一些衝突，也是作為生命中的一種遭遇而記下來。這便是作家的赤子之心，作家所憑借的最重要之所在，若隱若無，天方夜譚，卻直達人性本質。

王威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