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爾後 為一棵樹

躺在床上一陣子，他說他需要進去那個世界。

再躺下去，小孩開始哭泣。他說他需要讀《星野獸探險隊》，讓自己馬上進去另外一個世界，因為此刻，他的腦海充滿恐懼：“我想起有一天，你會死掉……”爸爸媽媽到他身旁，抱着小孩聊生死，它也停不下來。“爸爸，我覺得時間過得好快……”“我以前好細，唔知點解依家好大個……”“再這樣下去，我想有一天，媽媽你就會死了……”“我要像長襪皮皮那樣，永遠不會長大。”

小孩子大問題，一點也不傻，長大的我們，總是覺得自己很勇敢，完全不會害怕。為什麼不怕？是因為忘記去問？或是因為我們不再反諸於己、內省對話？還有一個，是身邊少了這個聲音：“不管你長成什麼樣的人，依然值得被尊重、值得被喜歡。”

對話過程中，小孩無法去聽“永遠”這個詞，因為知悉它不存在，就哭得更用力、更大聲了。我也是無知的生命，什麼都做不到，只能抱着他：

“閉上眼睛。”

“此刻你的思想飛離地球，抵達到太陽身邊。然後你飛到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

“你再折回，到地球上空。你看到自己的星球，是一團熾熱燃燒的氣體。沒有人的星體。”

“許多液化狀的岩石，逐漸變冷，變成大地。它們是黑色的。”

“黑色的石頭寶寶互相推擠，大家慢慢變成光滑的白色石頭……”

“大雨來了，我們等這場雨，等了好久好久，河流、湖泊出現了。”

“微小的生命來了，珊瑚蟲、海藻、三葉蟲……”

“然後他們消失在世界，頭足目來了，好可愛，在深海中變色、噴射地游泳。可是與你有關的生命在哪裡？整個星球的綠色植物，只有地衣。”

“後來，是蕨類植物呢，你從沒看過它們如此巨大……”

人類還沒出現，方才畏懼死亡的小人類，已經睡着。在宇宙裡飄浮着。

川井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