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吃的果實
我們這一代人的祖母多是沒有甚麼文化的。我的祖母只上過兩年私塾,字也多忘光了,她用來教導我們的多是中國人家庭裡口耳相傳的儒釋道生存智慧。
祖母很常說的是,家中的老人說話要祥和,如果經常說些暴戾的話,會給家裡帶來災難。差不多的另一句話是,你別罵人太過份,過份的話會報應在自己身上。
每當想起祖母這些話,我就想起川嫂,因為川嫂就是個會經常罵人的老人家。
川嫂是我們的老鄰居,比祖母的年紀大很多,我懂事的時候,川嫂已經相當老了,但她還在操持家務,精力十足,雖然罵人,倒也笑口常開,她罵的都是八婆才會講的粗口,笑或不笑一天都要罵上十來次,但我覺得罵人不是重點,重點在她是一個非常奇葩的人。
川嫂是一個在自家裡愛憎分明的人,她可以愛到無私奉獻,也可以不愛到老死不相往來。
她的大女兒嫁到南洋去,大女婿經商,家中富裕,所以將她也接去一起住。後來,大女兒怕她太掛念其他兒女,就給她錢,給她東西,讓她寄給廈門的兒女。她拿到錢物後,索性回了廈門,不再去南洋了,三不五時讓大女兒給她寄錢。
不再去南洋享福是因為她離不了最疼愛的小女兒。這麼一來二去地花錢,大女兒覺得她太偏心,一氣之下寄給她足夠養老的一大筆錢和一堆布帛及南洋特產,從此斷了音訊。
老太太只有一個兒子,但她幾乎不管兒子,南洋帶回的錢物只給女兒不給兒子,同一屋檐下也不來往。
這還不算,在小女兒家中,愛與不愛仍舊分為兩大陣營,小女兒的兩兒兩女被她們母女各自認領了一對。她認領的那一對就像是她親生的一樣,另一對則一點也不看在他們母親的份上。
細想起來,除了性格奇葩,老太太並不算是壞人。
但是那一年,在我們這個十多二十戶人家一直和睦相處的小巷子裡,出了一件大事。川嫂的兒子一家和相鄰的一家吵架大打出手,對方的男人受傷,去醫院後不治。
那一年大概在五十年前那個特別的時候,覺得社會中有一個開關,哪一天有一個地方鬆了,就出問題了。
有那麼一個多月,不知從哪來了好多打拳雜耍賣膏藥的人,街上一圈一圈的圍着人看,像回到了電影裡舊時代的北京天橋。再後來,很多人一言不合動輒吵架動武,川嫂兒子一家與鄰居就是在這種背景中出事的。
打死人要償命,川嫂的兒子沒事,兩個剛成年的孫子一個死刑,一個勞改。
鄰居們都很難過,也百思不得其解。因為那兩個孩子平時都是好孩子,而他們打死的那個人,是剛從非洲回來的單位裡的模範職工,是平日裡客客氣氣的好人。
再想起祖母的話,是不是真是因為川嫂罵人才會有這樣的結果?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不管是大環境還是小環境,別讓這個世界的某個開關鬆了,別讓這個世界充滿戾氣。當這個世界是非顛倒、綱常無序、以腹黑充正義,後果有脈可循。
記得那一年的冬天,差不多十五歲的我,在我們住的巷子外的那條大街上,碰到了川嫂的兒媳,她和我的母親差不多年齡。她停下來看着我,我知道她的兒子才剛死去,我不知她要說甚麼,也不知自己該說甚麼,我知道她還有兩個和我一般大的女兒,很好的女兒。可是她並沒有說自己,她只是稱讚我,這讓我很難受,因為她自己明明很難受,我想她只是想讓自己說不出來的話有個安全的出口,哪怕說的是另外的話。
我看着她背後的天空,那天空和她的臉色一樣蒼白,我們這條街上種了整條街的鳯凰樹,夏天,翠綠的大樹開滿了大紅花,和晚霞連成一片,非常之美,可是現在是冬天,枯枝上甚麼也沒有,只有乾枯的不能吃的果實在寒冷的空中搖曳。
我在心裡祝福她,也祝福自己,甚至祝福所有人。
請珍重每一個人,請不要給母親不能吃的果實。
貞 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