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油果
第一次吃到牛油果是在一家日本館子,加州卷。加州卷,我也是第一次吃到,在加州。
為甚麼只有加州卷沒有亞利桑那卷,我也不知道。後來才知道還有波士頓卷,只是裡面沒有牛油果,點過一次再也沒有第二次。
遍地都是牛油果的加州,牛油果也不便宜,九毛九美金一個,有時候九毛九三個,如果開車在山路上,有個大手寫看板寫着,九毛九三個,牛油果。從來沒有停下來過,路邊的水果或者菜,不知道怎麼買,如果買了也不知道怎麼辦,我又不會在家裡捲加州卷。所以從來沒有買過,九毛九一個或者九毛九三個。九毛九買過一磅雞也買過三個檸檬,泡紅茶,一杯一個。
差不多都要忘記了,美國的日常生活。要不是前幾天在一個網站買菜,九塊九三個小桔子,我看着那三個小桔子,放不滿我的手心的三個小桔子,看了好一會兒。我想起來了小時候看過的伊索寓言。伊索是個奴隸孩子,每天辛苦工作,到了飯點,主人伸出一個手掌,手心三粒花生米。真小氣啊,小伊索在心裡面想。我看過的童話是童話過了的童話吧?伊索後來長大了,還是奴隸。奴隸們跟隨主人出外遊玩,有人端盆有人端瓶,甚麼最輕端甚麼。只有伊索選了最重最大的一包食物,舉在頭頂。其他奴隸們都笑他蠢。直到回程的路上,伊索兩手空空,輕輕鬆鬆,因為食物終於吃光了啊。我看的版本畫了小伊索扭過去的不高興的臉,也畫了得意的大伊索和其他奴隸一個個背重物的可憐樣子。想要告訴我伊索有多聰明的童話書,我只記得手心裡的那三粒花生米,真小氣啊。
我是要寫牛油果的,寫了這麼多花生米。花生米與五香豆腐乾同嚼有沒有火腿味道我不知道,牛油果對我來講確實有油脂味,而且是很肥的那種。對於不吃動物的人來說,若產生了吃動物的幻覺,不知道是不是不對?那還能不能吃?這就讓我有點茫然了,我都快要搞不清楚我對牛油果的感覺了,還是不要再去想了。
加州的好吃的,還記得一種,粟米片蘸醬。必須黑色粟米片,必須純牛油果醬不要洋蔥粒,對我來說。牛油果醬配粟米片,真的很下粟米片。
搬到香港以後,我再也沒有吃過牛油果。有沒有七年?七年都沒有再吃過牛油果。有時候叫披薩會突然想到新港的一間意大利館子,牛油果和蝦一起烤的披薩,有沒有很好吃?也不大記得了。 直到第七年開始上班,每天上班的路上,買一個牛油果三文治當早餐。有時候也走去樓下的一間店買一個牛油果三文治當午飯, 兩個三文治不在一個地方。早上的麵包總是偏硬,餡料偏鹹,中午的牛油果最新鮮,新鮮到每次吃就當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事。
有一天去看醫生,診所樓下一間越南粉店,要一碗撈金邊粉走扎肉走雞絲,服務生說素粉更便宜,我說可是午餐送喝的啊,我走肉就好。服務生想了一下說,還是素粉更便宜。我說好吧那就素粉吧。服務生說喝的我送你啦,你想喝甚麼?我說熱茶多謝。又要了一份牛油果米紙卷,也不全是因為送喝的,是我真的想吃牛油果米紙卷了。
素粉吃完,米紙卷還沒有來。留着幾口茶,等着。
等了許久,終於來了,非常新鮮,非常碧綠,非常欣喜。一口,牛油果是生的。包在米紙卷裡的生牛油果,特別生澀。
所以他們剛才是出去買牛油果了嗎?大概沒有人會點這道菜單最下邊的菜吧?買不到熟透的牛油果,只好生的也捲了,也知道是生的。生意難做,還是希望賣出去這道菜。
生牛油果米紙卷,我配着茶吃完了。
上樓看醫生,醫生說,你要開心一點啊,你要多出門,多動動,你就開心了。我有點走神,我還在想加州卷裡為甚麼要有牛油果。
周潔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