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於冬春軒封筆

上周五讀報，赫然見到冬春軒〈“別矣！益友良師”〉一文。文中稱，因腦力退化急劇顯現，與其獻醜不如藏拙，“筆雯集”專欄從此劃上句號。作者還幽默自嘲說，坊間毒舌者嘲笑女子“唔知醜，生到四十九”，他則是“唔知醜，寫到九十九”。此話令人莞爾，也足見作者胸懷。惟飽經滄桑、看淡榮辱者，方能如此自謙。

澳門雖小，但從文者甚夥，其中為我所重而或能銘刻於中國文學史者，約有飛歷奇、冬春軒等數家。飛歷奇是土生葡人作家，其小說名著《大辮子的誘惑》雖以葡語寫成，亦應納入中國當代文學史版圖。冬春軒的專欄文章，於淺近文言中融入廣東方言，於引經據典外博採坊間俚語，文風亦莊亦諧，老辣活潑，卓具語體與文體特徵，揆諸當代小品文、雜文作者，可稱出乎其類、拔乎其萃。

林語堂曾在《小品文之遺緒》中提到，理想的散文“乃得語言自然節奏之散文，如在風雨之夕圍爐談天，善拉扯，帶情感，亦莊亦諧，深入淺出，如與高僧談禪，如與名士談心”。讀冬翁小品文，便時有“與高僧談禪”之感。其因在於，冬翁之文，每多“拉扯”俗事及出語俚俗之處，但細思之，卻不乏禪機。如〈鹹魚也好味〉一文，只有短短四百多字，冬翁卻能夠縱橫古今，從林子祥演唱的“鹹魚白菜也好味”，寫到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中的醃製鹹魚之法，再論及如今的鹹魚早已不同於原有的做法，令人不禁擔憂食安問題。莊子曰，道在螻蟻，道在稊稗。此言可證冬翁“談禪”文風。

冬翁身居深巷，而神往泛舟五湖之境。其文集題名為“鼓枻滄浪”，可見其中消息。當年冬翁以此集贈我，我回贈以七絕三首，今錄其一，以為收尾：

遐陬僻處一身藏，猶向吟邊話短長。

序有冬春彈指過，眸分青白慣炎涼。

龔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