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子密應溥

陳懷萱

讀清人書法絕句

積善書師慶有餘，卌年不第念居諸。

甘泉雖美閑官冷，唯幸兒郎補闕如。

錢應溥，字子密。浙江嘉興人，五代十國吳越王錢鏐之後，錢陳羣五世孫，錢泰吉次子。承家學，能文章，尤工章奏檄文。入曾國藩戎幕，以參贊功薦中朝，洊擢卿貳，官至軍機大臣、工部尚書。道光四年生，二十九年成拔貢，其明年朝考，以甲等第一名入仕，授七品小京官，分吏部。咸豐十年充軍機章京。十一年以親老歸養，同年入曾幕，專司奏章文書。同治三年，清軍克江寧，以勞績授五品卿銜。同治四年，曾國藩、李鴻章於上海創辦江南機器製造總局，即今日之江南造船，奏稿皆出其手。光緒五年服闋，仍充軍機章京，繼擢領班。光緒十二年起歷任光祿寺少卿，太僕寺少卿，太常寺卿，左副都御史，禮部、工部侍郎。二十年甲午，廷議爭和戰，徐用儀論事與翁同龢忤，出樞廷，翌年子密以工部侍郎任軍機大臣。二十二年授左都御史，二十三年擢工部尚書。二十五年以病休致。二十八年卒於里，年七十九，諡恭勤。嫻筆札如其五世祖，此錢應溥家書手卷，始云：“初五日晨起得簡擢太常寺卿之信，五中循省，感悚實深，默念甘泉公潛德弗曜，終於冷官，溥自問學識才力不逮萬一，蒙先人餘蔭，五年之間，由吏部司員驟躋三品正卿，此真夢想不到之事。家中聞之，自必交口稱賀，我則決不敢自以為喜，唯有兢兢業業，小心謹慎，庶幾修身砥行，以貽父母令名。”又云“自西苑該班出城，看紅錄，知大兒中式二十六名，此事卻比升官勝數倍，甘泉公盻子孫得科第，晚年屢屢言之，今大兒名廁南宮，足慰在天之靈。我家已四十年不中進士，若非祖宗積德累仁，予父子如何承受得起。連日與家人談，皆悚懼之詞，無得意之色，若向友人言，則必謂我矯飾也。”歷敘得官情狀，可見當日江南士人家風。款識“四月初七日、十、十一三日，子密作於京寓。”末再記“大兒出曾怡莊房，以終日共事友人忽作師生，亦是佳話。”子密父泰吉自號甘泉鄉人，久困鄉闈，道光時以廩貢生官海寧訓導，子密家書所謂冷官是也，然精校讎，富藏書，深於經史金石。光緒十五年，有旨授錢應溥太常寺卿，固知此家書作於當年四月，子密年六十六。光緒二十四年戊戌四月二十三日，景皇帝下詔變法，《清史列傳 · 新辦大臣傳 · 錢應溥》：“二十四年五月，因病疊次乞假，十月，得旨西苑門内賞坐二人肩輿，並免帶領引見。二十五年三月，假滿病仍未痊，專疏籲請開缺，奉旨賞假一月安心調理。五月，奏陳病狀如前，奉旨准其開缺，加恩賞食半俸。”是變法既行，乞休去，政變作，免帶領肩輿入西苑，太后召見也。老子《道德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之戒，子密實悟之耶？急流勇退，去意甚堅，卒以病辭。家書末署餘慶二字，似亦持盈保泰意。費行簡撰錢傳，謂其參政日以持議數與剛毅相左，而深為恭親王、醇親王所嘉。且文成甚速，嘗擬奏二、咨二、檄五，僅一時許，詞雖簡潔，無不盡之懷，曾國藩比為枚皋云。皋，枚乘之子，善辭賦，《漢書 · 枚乘傳》，子皋“其文骫骳，曲隨其事，皆得其意。”子密承旨繕詔，頃刻千言，曲當上意，方之乾隆朝，予謂勤敏可比于耐圃，端慎不遜汪謹堂，性情可以家書相印證。《清史稿 · 錢應溥列傳》：“朝鮮事起，廷議主戰，溥造膝敷陳，多人所不敢言。”出而無記載，慮藻周密，持躬端慎，具古大臣風。